“你记得这么清楚?”他问。
沈予禾用力地点了点头:“当然记得。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你,你穿了一件青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站在厅堂里,阳光照在你身上,我觉得你好看极了。可是你不笑,我就问你为什么不笑。你还记得吗?”
沈予洲当然记得。
那一幕,他记了十五年,大概还会记一辈子。
“后来你走了,我就想,这个哥哥什么时候会再来呢?”沈予禾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等了好久好久,你都没有来。后来爷爷把我送到你家,我高兴坏了,心想这下可以天天见到那个好看的哥哥了。可是你还是天天不见人影,每天天不亮就走了,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一面。”
“我就想,你不来看我,那我就去找你吧。我每天早上去你门口贴纸条,开始贴的是‘哥哥早安’,后来写多了觉得没意思,就开始画画。画太阳、画小花、画小猫,画的都是我觉得好看的东西,想让你也看看。”
“后来我看到你把那些纸条都收起来了,压在镇纸下面,我就特别开心,觉得你一定是喜欢的。我就越写越多,越画越多,镇纸压不住了,你就换了个大的。再后来连大的都压不住了,你又换了个更大的。”
沈予禾说到这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你知不知道,那几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你的镇纸压断。”
沈予洲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不是他在朝堂上那种疏离的、冷淡的、拒人千里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宠溺和温柔的笑。这笑容让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仿佛那层厚厚的铠甲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那个真实的、柔软的、会笑会疼的人。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就娶了我呀,”沈予禾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夫君,我跟你说一个事。”
“你说。”
“我小时候喜欢你,是因为你好看。后来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对我好。但是现在我喜欢你——”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认真得像在念一篇策论。
“是因为你就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有多大的权力、管多少的事、见多少的人,你在我心里,就是那年站在阳光底下、穿青色袍子、不笑也很好看的哥哥。”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沈予洲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揪自己的衣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凉凉的,像一块温润的白玉。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暖着,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予禾,”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谢谢你。”
沈予禾抬起头来,困惑地眨了眨眼:“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爱的是真正的我。
不是沈相,不是权臣,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朝堂巨擘。
只是一个穿青色袍子、不笑也很好看的哥哥。
“谢谢你记得今天是第几年。”他说。
沈予禾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灿烂极了,像院子里那株开得最盛的海棠。
“以后每一年我都记得,”她说,“一直记到我老得记不住东西了为止。”
沈予洲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你不需要记。我会替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