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近他发现,他也会累。
尤其是每次看到沈予禾那双干净的眼睛的时候。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谋、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最纯粹的光和热。她看他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普通人,不是权倾朝野的首辅,不是杀伐果断的权臣,只是她的夫君,一个会替她折花枝、会替她擦嘴角、会在下雨天接她回家的男人。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是沈相。
你只需要是你自己。
可问题是,沈予洲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他在朝堂上戴了太久的面具,面具已经长到了脸上,和血肉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部分是面具、哪部分是真正的他。
只有在她面前,那层面具才会薄一些、淡一些,露出底下的真实面目。
但那真实面目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
他只知道,在那个面目下面,有一些很深很深的情感,深到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那些情感像地底的岩浆,平时被厚厚的岩层压着,不声不响,但一旦找到裂缝,就会喷涌而出,烧毁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夫君?”
一个细小的、带着睡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予洲睁开眼,看见沈予禾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光着脚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只软枕,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沈予洲连忙起身,走过去,“怎么不穿鞋?”
“做噩梦了,”沈予禾嘟着嘴,声音软软的,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梦见你不要我了。”
沈予洲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绕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轻得像一只猫。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
“傻瓜,”沈予洲的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听不太真切,“我怎么会不要你?”
沈予禾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又睡着了。
沈予洲抱着她,一步一步地穿过回廊,往卧房走去。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的小径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他的脚步声很轻很轻,怕惊醒怀里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稳。
到了卧房,他把沈予禾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予洲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烛火映着她的脸,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嘟起的嘴唇,每一样都让他觉得心里满满的、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然后站起身来,吹灭了烛火。
黑暗里,只有窗外依稀的星光。
沈予洲没有回书房,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林鹤亭的那句话。
“崇远,我这个孙女啊,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跟着我这个老头子东奔西跑,没享过一天的福。我走之后,她就拜托你了。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平安安,找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林鹤亭大概不会想到,他托付的那个人,会把这个孙女宠成世间最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沈予洲也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失去了她,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概会变成一个疯子吧。
他想。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子,而是一种更安静、更可怕的疯子。那种会把整个世界都拉来陪葬的疯子。
所以,他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