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洲点了点头:“到了京城之后,安排在城东的宅子里,离府里近一些,方便照看。请京城最好的大夫给她诊治,药材用最好的,不要心疼银子。另外,找两个可靠的丫鬟,一个管她起居,一个管她饮食。她喜欢吃辣,饮食上不要太清淡,但也不能太刺激,让大夫给个方子,按方子做。”
方远一一记下,心中暗暗感慨。他家相爷做事,永远是这样滴水不漏。对林婉清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尚且能考虑得如此周到,可见其心思之缜密。
“还有一件事,”沈予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陈怀瑾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方远的脸色微微一变,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上:“这是暗卫今早送来的,陈怀瑾昨日又去清音茶楼了,这次不是为了偶遇夫人,而是约了一个人。”
沈予洲接过文书,展开。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建安十七年三月十五日,酉时,陈怀瑾于清音茶楼二楼西厢雅间,与武英殿大学士周鹤亭会面,时长约一个时辰。谈话内容不详,但据暗卫观察,两人离开时神色都很轻松,陈怀瑾甚至面带笑意。
沈予洲看完,把文书放在案上,没有说话。
周鹤亭。
这个人又出现了。
沈予洲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方远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相爷。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予洲的手指停了下来。
“方远,”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周鹤亭这个人,最怕的是什么?”
方远想了想:“周鹤亭最怕的是失去太后的庇护。他在朝中没有根基,全靠太后撑腰,一旦太后不保他,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呢?”
“所以……要对付他,就要从太后入手?但太后那边……”
沈予洲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一弯:“你错了。周鹤亭最怕的,不是失去太后的庇护,而是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他的宅子、他的田地、他的银子、他养的那些小妾、他在朝堂上的位置,所有这些。太后只是他保住这些东西的手段,不是他的目的。”
方远恍然大悟:“相爷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让他觉得,继续跟着太后走会失去这些东西,他就有可能倒向我们?”
“不,”沈予洲说,“我不需要他倒向我。我只需要他害怕。一个害怕的人,会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而周鹤亭一旦不理智,就会犯错误。他犯了错误,太后就不得不放弃他。太后放弃了他,陈怀瑾背后的靠山就不存在了。”
这一番话说得方远脊背发凉。
这就是沈予洲。他不直接去推倒那堵墙,而是找出墙缝里最脆弱的那块砖,轻轻地把它撬出来,然后看着整堵墙在重力的作用下自己坍塌。
他不是在摧毁敌人,而是在让敌人自己摧毁自己。
“那陈怀瑾呢?”方远又问。
沈予洲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陈怀瑾的事,不急。他的问题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在周鹤亭身上。只要周鹤亭倒了,他就是一根没有根的浮萍,随便一阵风就吹走了。到时候,他的未婚妻林婉清已经在京城了,她手里有婚约,有他爹妈签的庚帖,还有他亲笔写的聘书。这些东西往朝堂上一摆,他陈怀瑾就是背信弃义、抛妻弃子的小人。一个德行有亏的人,有什么资格在翰林院待着?”
方远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才明白,相爷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陈怀瑾当成一个需要对付的敌人。在相爷眼里,陈怀瑾连敌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需要被清理掉的障碍。而清理的方式,不是用刀用枪,而是用他自己种下的因,去结他自己必须承受的果。
那份婚约,那三封信,那个被抛弃在黄州府的未婚妻——这些都是陈怀瑾自己亲手埋下的雷。沈予洲只是找到了一根引线,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
“相爷高明。”方远由衷地说。
沈予洲没有理会这句恭维,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吧。林婉清到了京城,第一时间告诉我。”
方远行礼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沈予洲一个人了。
夜已经深了,窗外没有月色,只有漫天的星子在闪。院中那株海棠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残花在夜风里摇摇欲坠,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沈予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上的累。这些年来,他独自一人扛着整个朝堂的重量,扛着天子的猜忌、太后的打压、政敌的倾轧,扛着所有人的期待和敌意。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真的像别人看到的那样刀枪不入、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