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不害怕她了,走上前摇着她的胳膊说:“是你诱骗我昨晚穿上了那套化装服,不然我绝不会想到那幅画。你存心想刺伤德温特先生,使他遭受痛苦。他受的折磨难道不够吗,你还那般阴险毒辣地取笑他?你以为让他遭受折磨和痛苦就能使德温特夫人死而复生?”
她抖抖身子摆开我的手,顿时气上心头,死人一般惨白的脸上涌起了红潮。“他痛苦不痛苦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他从来就没管过我的感受。看着你坐她的位置,踩她的阶梯,动她的东西,你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这几个月来,情知你坐在起居室她的桌旁写信,使用她用过的钢笔,以及自从她一来曼德利便每天上午用来跟我通话的那部内线电话,你想想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听见弗里思、罗伯特以及其他的仆人德温特夫人长德温特夫人短地称呼你,你想想我有何感受?什么‘德温特夫人出去散步了’‘德温特夫人今天下午三点用车’‘德温特夫人五点钟才回来吃茶’。然而,我的德温特夫人、我的女主人,那个面带微笑、表情可爱、勇敢无畏的真正的德温特夫人却香消玉殒,冷冰冰地躺在教堂墓地里,被世人所忘记。如果他痛苦,他是咎由自取。谁叫他才过了十个月便娶你这样一个年轻姑娘为妻。哼,现在他该自食其果了吧?我看到了他的表情,看到了他的眼神,他的烦恼全是自找的,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他明明知道她在观望着他,知道她夜里来监视他。她可是来者不善,因为我的女主人绝非等闲之辈。她绝不会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我要看着他们在地狱里受苦,丹尼。’她常这样对我说,‘我要看着他们先进地狱。’我则说,‘一点不错,亲爱的,谁也别想骑在你的脖子上。你生来就是主宰这个世界的。’她的确为所欲为,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害怕。我的德温特夫人具有大丈夫的胆略和气概。我常对她说,她应该投男胎才对。她自小就由我照料,这你总该知道吧?”
“不!”我说,“不!你讲这些干什么,我再也不想听了,我不想知道。我不跟你一样,也是有情感的吗?听你提她的名字,站在这儿听你讲述她的事情,难道你不理解我心里的滋味吗?”
她没理睬我,像个鬼迷心窍的疯女人一样一个劲胡言乱语着,一边还弯起纤长的手指撕扯着身上的黑衣服。
“她妩媚动人,像画上的美人,”她说,“她所过之处,男人们都要回眸盯着她瞧。她那时还不满十二岁,可她了解自己的魅力,常常像小机灵鬼一样冲着我挤眼说,‘将来我会非常美丽,对不对,丹尼?’我告诉她,‘会有那么一天的,宝贝,会有那么一天的。’她具有成年人的睿智,实在聪明伶俐,跟大人谈起话妙语连珠,活似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她父亲对她百依百顺,如果她母亲在世,肯定也会言听计从。论气魄,谁也压不倒我的女主人。过十四岁生日那天,她驾着一辆驷马高车兜风,她的表兄杰克先生爬上马车,坐到她身旁,企图夺过她手中的缰绳,二人像一对野猫搏斗了三分钟,把马儿赶得撒开腿狂奔。最后,我的女主人占了上风,一声响鞭抽在他的头上,他一个倒栽葱摔下马车,口中笑骂不止。实话讲,他们俩才是天生的一对,我指的是她跟杰克先生。家里把杰克先生送进海军服役,可他受不了纪律的约束,这也难怪,因为他和我的女主人一样气度不凡,怎能听命于他人。”
我吓得智昏神移,用眼睛望着她,只见她唇上挂着欣喜若狂的怪笑,显得更加苍老,不过那张骷髅脸上却透出生气和真诚。“没有人能控制住她,那样的事从没发生过。”她说,“她我行我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她的力气大得跟一只小狮子一样。记得她十六岁那年骑父亲的一匹性情暴躁的高头大马,马夫说那马太狂烈,不适合她骑,可她坐在马背上稳如磐石。至今我仍记得她跃马扬鞭的英姿,一头秀发迎风飘舞。她用鞭子把马抽得浑身流血,用马刺狠踢马的肚子,待到翻身下了马,那畜生已鲜血淋漓,口吐白沫,哆嗦得似筛糠一般。‘这下它以后会老实了,对不对,丹尼?’她说着,便泰然自若地走开去洗手了。她长大之后,对待生活也是这个样子。我看着她长大成人,一直守在她身边。她对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谁也不放在眼里。可最后她还是一败涂地,不是败在哪个须眉的手里,也不是败在哪位巾帼的手中,而是被大海夺去了生命。大海过于强大,她无法与之抗衡,终于葬身海底。”
说到此处,她停了下来,嘴角抽搐着,怪模怪样地嚅动着嘴。随即,她刺耳地号啕大哭起来,张着嘴,眼里却一滴泪水也没有。
“丹弗斯夫人,”我说,“丹弗斯夫人。”我不知如何是好,束手无策地站在她面前。我不再对她心存疑虑,也不再害怕她,但她那副干号的丑态却令我不寒而栗,使我感到浑身不舒服。“丹弗斯夫人,”我说,“你想必是病了,应该躺到**去。你何不回房休息?何不睡上一觉?”
她恶煞神似的冲着我说:“能不能让我清静一些?我抒发胸中的苦闷,关你什么事?我没有什么可羞愧的。我可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鼻子。我没有像德温特先生那样躲在屋里,锁上门来回踱步。”
“你言过其实了吧?”我说,“德温特先生怕不是那样子。”
“她离开人世后,他的确如此,”她说,“在藏书室里踱过来踱过去,我听到过他的脚步声,而且透过锁眼不止一次地观察过他。那时的他活似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不想听这种话,也不想知道。”我说。
“而你却声称使他度过了一个幸福的蜜月,”她说,“就凭你一个不谙事理的黄毛丫头,论年龄足以做他的女儿,怎么能使他幸福?对于生活你狗屁不通,对于男人两眼一抹黑,跑到这里来竟妄想霸占德温特夫人的位置。哈哈,你初到曼德利的时候,就连仆人都在背地里嘲笑你。连你头天上午在后边甬道里碰上的那个干杂活的女佣也不例外。德温特先生度完蜜月,把你带到曼德利来时,我不知道他心里有何感想,不知他第一次看见你坐在餐厅里吃饭,心中是什么滋味。”
“请你别再说了,丹弗斯夫人,”我说,“你还是回自己的房间吧。”
“还是回自己的房间吧,”她学着我的腔调说,“还是回自己的房间吧。曼德利的女主人认为我最好回自己的房间去。接下来还有什么呢?你大概会跑去找德温特先生参我一状吧?”丹夫人对我恶言恶语,显得很无礼,“上次杰克先生来看我,你不是就那样做了吗?”
“我从未告过密。”我说。
“撒谎,”她说,“不是你告的,那会是谁呢?当时这儿没有旁人。弗里思和罗伯特都出了门,而其他的仆人没有一个知道的。我下决心要给你点厉害瞧瞧,也要教训教训他,我是说让他遭受痛苦。我为什么要替他着想呢?他苦恼不苦恼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不能在曼德利见杰克先生?他现在是联系我和德温特夫人的唯一纽带了。可德温特先生却说,‘我不允许他来这儿,这是我对你的最后一次警告。’他至今都没忘记吃醋,是不是?”
我记起了那天藏书室的门打开时,自己蜷缩在画廊里的情景。我记得迈克西姆愤怒地提高了嗓门,说的就是丹夫人刚才重复的话。迈克西姆在吃醋,心里妒火中烧……
“她活着的时候,他就是个醋坛子,如今她死了,他还在吃醋,”丹夫人说,“他仍像过去一样禁止杰克先生来家里。这说明他对她还是念念不忘,难道不对吗?别说他妒忌,我也妒忌,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妒忌。而她满不在乎,只是付之一笑。‘我爱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丹尼,’她曾对我说,‘谁都别想干涉我。’男人只消看她一眼,便会爱得发狂。我亲眼见到她把在伦敦结识的男人们带回家过周末。她带他们**舟,在海里游泳,到海湾的小屋里举办野餐晚会。男人们当然向她表白倾慕之心,换上谁都会的。她谈笑风生,回来后就把他们的一言一行讲给我听。她全不往心上去,那对她来说是逢场作戏,是风月场上的闹剧。谁会不妒忌呢?他们全都觉得酸溜溜的,为她神魂颠倒。德温特先生、杰克先生、克劳利先生,所有认识她的人以及所有来曼德利的宾客都是一个样。”
“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我连声说。
丹夫人贴到我跟前,把脸凑过来说:“任你怎样也无济于事,你永远也别指望超过她。她即便已兰摧玉折,但仍是这儿的女主人。真正的德温特夫人是她,而不是你。你,才是阴影和鬼魂;你,才应该被忘掉,遭人鄙夷并被抛置一旁。你何不离开曼德利,让她得到安宁?你为什么不滚呢?”
我连连向窗口后退,原有的忧虑和恐惧又涌上了心头。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像老虎钳子一样紧紧握住。
“你为什么不滚蛋呢?我们谁也不想见到你。他并不需要你,从来就不,因为他忘不了她。他只希望能重新独身一人住在这房子里,和她的香魂厮守终身。躺在教堂墓地里的应该是你,而不是她。你才应该充当亡人野鬼,而非德温特夫人。”
她把我向敞开的窗口推。只见楼下的游廊笼罩在白色的浓雾之中,显得阴暗朦胧。“你朝下边看看,”她说,“要寻死很容易,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跳呢?既无痛苦,也不会折断你漂亮的脖子。这跟淹死不一样,而是一种快捷、便利的方法。何不试一试呢?你为什么不跳呀?”
潮湿的雾气涌入敞开的窗口,刺痛了我的眼睛,钻进了我的鼻孔。我用两手牢牢抓住窗栏。
“别害怕,”丹夫人说,“我不会推你的,也不会站在跟前强人所难。你可以心甘情愿地往下跳嘛。在曼德利生活有什么意思呢?你并不幸福,德温特先生压根就不爱你。这样活着,又有多大意义呢?还不如纵身一跳,一了百了。那时,你就再也不会苦恼了。”
我可以看见游廊上的花盆,蓝色的绣球花开得密密匝匝。石板地平展展,灰蒙蒙,上面没有坑洼,也无参差不齐的缺口。由于浓雾障眼,那些石板显得非常遥远。实际上,它们离得并不远,窗户距地面也并不十分高。
“为什么不跳呢?”丹夫人低声说,“为什么不试试呢?”
雾气愈加浓重,隐没了游廊,我再也看不见那些花盆了,再也看不见平展的石板地了。周围除了白雾,除了夹带着湿冷海藻气息的浓雾,简直什么都看不见。唯有我手底下的窗栏以及丹夫人抓住我左胳膊的那只手,才是真切现实的。如果纵身一跳,我不会看到那些石块向我迎面扑来,因为浓雾把它们罩得严严实实。如她所言,一阵猛烈的剧痛,我便会粉身碎骨。这可不像淹死那样缓慢,很快便会命归黄泉。迈克西姆不爱我,他想重新过鳏居的生活,跟丽贝卡的香魂厮守终生。
“跳吧,”丹夫人小声催促着,“跳吧,别害怕。”
我闭上眼睛。由于望着游廊,我感到头晕目眩,手指头扒窗栏扒得发痛。浓雾钻进我的鼻孔,沾在我的嘴唇上,又腥又涩,既像毛毯捂在身上,又似上了麻醉药,令人胸憋气闷。我逐渐开始忘掉自己的不幸,忘掉自己对迈克西姆的爱,忘掉丽贝卡。马上就不必再老想着丽贝卡了……
“怎么啦?”我晕乎乎地问,“出什么事啦?”
丹夫人松开我的胳膊,凝视着窗外的迷雾说:“是报警的火箭炮,海湾里一定有轮船搁浅了。”
我们竖耳静听,一道呆望着眼前的白雾。随后,我们听见底下的游廊里响起了跑动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