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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3页)

我“砰”地放下话筒,从写字台旁站起身。我不想见弗兰克,这事他帮不了我的忙。谁都无能为力,只能靠我自己。我哭得满脸通红,泪痕斑斑。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咬着手帕的一角,撕扯着手帕的边。

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再也见不到迈克西姆了。出于某种奇异的直觉,我认为事情已无可逆转。他这一走,再不会复返。我心中明白弗兰克也相信这一点,只是不便在电话上承认罢了。他不想把我吓着。现在如果再往办事处给他挂电话,就一定会发现他已离去。办事员会说“克劳利先生刚刚出去,德温特夫人”。我可以想象得到弗兰克的情景:帽子都没戴就爬上他那又小又寒碜的莫里斯牌汽车,开着车前去寻找迈克西姆。

我走过去凭窗眺望耸立着森林神吹笛子塑像的那一小块林间空地。石楠花现已全部凋谢,待到来年才会重新含苞吐艳。没有了缤纷的色彩,高大的灌木显得阴惨惨,一片肃杀的景象。浓雾从海面上冉冉升起,使我看不见草坡下的森林。空气闷热。我可以想象得出来,昨夜的客人此时会感到多么庆幸:“幸亏昨天没有这样的浓雾,不然就看不成烟火了。”我出了起居室,经客厅来到游廊上。太阳这时隐没在了一堵雾墙之后。曼德利像罩了口黑锅,顿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个园艺工人推着辆双轮车打我身边经过,车上装满了昨夜人们丢在草地上的纸屑、果皮和乱七八糟的东西。

“早晨好。”我说。

“早晨好,夫人。”

“昨夜的舞会恐怕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说。

“没什么,夫人,”他说,“我觉得大家玩得高兴、开心,这才是至关紧要的,对不对?”

“对,我想是这样的。”我说。

他的目光越过草坪投向林间空地,山谷从那儿倾斜着伸向大海。阴森的树林显得朦胧稀薄,模糊不清。

“这场雾真大。”他说。

“是的。”我说。

“幸好昨天夜里不是这般情景。”他说。

“是的。”我说。

他停留了片刻,然后用手碰碰帽子表示敬意,推着车子走了。我踏过草地来到森林边。林子里的浓雾凝结成水汽,似蒙蒙细雨飘洒在我**在外的头上。杰斯珀垂头丧气地立于我的脚旁,夹着尾巴,粉红色的舌头耷拉在外边。潮湿沉闷的天气使它情绪低落,精神萎靡。海水冲击着森林那边的小海湾,从我站的地方可以听见凄哀、低沉的涛声。白色的雾团裹着湿润的盐味和海藻味从我的旁边飘过,滚滚向着房宅那儿奔去。我把手搭在杰斯珀的皮毛上,它的皮毛此时湿得能拧出水。回头朝房宅望望,既看不见烟囱也辨不出墙壁的轮廓,只能影影绰绰瞧见那儿有幢房子,能朦朦胧胧看见西厢房的窗户和游廊上的花盆。西厢大卧室的百叶窗被拉至一旁,有个人站在那里正在观望楼下的草坪。那人的身影朦胧不清,我一时惊恐万状,认为是迈克西姆,只见那人影移动了一下,抬起胳膊关上百叶窗,这时我才醒悟,原来是丹夫人。当我站在林边,裹罩在白色的雾团里时,她一直在观察我。她曾目送我从游廊漫步走上了草坪。也许她还用她自己房间里的电话分机偷听了我跟弗兰克在电话上的交谈。这下她会知道迈克西姆昨天夜里没回房睡觉。她可能听到了我的哭腔,知道我在掉眼泪。她知道我穿着蓝裙子跟迈克西姆一起,昨晚一连数小时站在楼梯脚下,知道我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也知道迈克西姆没看过我一眼,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她全都知道,因为那是她一手导演的好戏。那是她的胜利——她和丽贝卡的胜利。

我想起了昨晚看到她时的情景:她透过通往西厢的那扇门监视着我,惨白的脸上挂着穷凶极恶的狞笑。但我清楚她和我一样是个活生生的人,是现世阳间的生物,而不似丽贝卡那般属于亡人野鬼。我可以跟她讲话,却无法与丽贝卡交谈。

我突然心血**,穿过草坪回到房子里去。我经大厅爬上大楼梯,从画廊旁的拱门下进去,跨入通往西厢的那扇门,沿着阴暗寂静的走廊来到丽贝卡的房间。我转动门柄,走了进去。丹夫人仍站在窗旁,百叶窗已经关上。

“丹弗斯夫人,”我叫道,“丹弗斯夫人。”她转过身来瞧了瞧。我见她跟我一样,眼睛哭得红肿,而且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愁云惨雾。

“有何贵干?”她问道。和我一样,她已经哭得嗓音混浊,含混不清。

万万没料到她竟会是这种惨相。我原以为她一定会发出残酷、邪恶的奸笑,就像昨天晚上那样。谁知她一反常态,成了一位心力交瘁的老太婆。

我裹足不前,手搭在敞开的门柄上,不知该对她说什么或做什么好。

她仍然睁着红肿的眼睛凝视着我,我却无言以答。“按老规矩,我把菜谱放到桌子上了,”她说,“你是否想调换哪样菜?”她的话给了我勇气,于是我离开门口,走到了房间中央。

“丹弗斯夫人,”我说,“我来这儿不是跟你谈菜谱的事。想必你也是清楚的吧?”

她没搭腔,管自把左手一张一合的。

“你总算如愿以偿了吧?”我说,“你不就想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吗?这下该满意、该快活了吧?”

她把头扭开,眼睛望着窗外,和我第一次来这个房间时的情形一样。“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她说,“曼德利没有人需要你。你来之前,我们相安无事,风平浪静。你干吗不待在法国呢?”

“你似乎忘了我爱着德温特先生。”我说。

“你若是真爱他,就绝不会嫁给他。”她说。

我一时语塞,觉得她的话太荒唐、太没情理。她却脸背着我,用那种哽咽、混浊的嗓音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我以前大概对你恨之入骨,可如今我不再恨你了。我的仇恨以及所有的情感似乎都燃烧成了灰烬。”

“你为什么要恨我呢?”我问,“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才激起了你的仇恨?”

“你妄图霸占德温特夫人的位置。”她说。

她仍不愿用眼瞧我,把脸背着我,阴沉沉地站在那儿。“这儿的一切,我没做过一丝一毫的变动,”我说,“曼德利仍和从前一样。我不发号不施令,事无巨细统统交给你负责。倘若你给我机会,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朋友,可你从一开始就存心跟我过意不去。当时和你握手时,我便从你的脸上看了出来。”

她没有吭声,贴在衣服上的那只手仍不停地一张一合。“许多人都结两回婚,男的女的都有,”我说,“每天有成千上万桩二次婚姻在缔结。按你的说法,仿佛我嫁给德温特先生是犯了弥天大罪,是对死者的亵渎。难道我们没有权利像别人那样过幸福生活吗?”

“德温特先生并不幸福,”她最后终于转过头来望着我说,“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来。只消瞧瞧他的眼睛就明白了。他仍处于痛苦之中,自从她死后,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不是这样的,”我说,“他不是一直都这个样子。我们在法国时,他挺开心的。那时他显得年轻,非常年轻,总是乐呵呵的。”

“哦,他毕竟是个男人,不对吗?哪个男人度蜜月时不放松一下?德温特先生还不满四十六岁呢。”

她傲慢不恭地笑笑,耸了耸肩膀。

“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讲话?太放肆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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