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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4页)

他俨然一副舞会东道主的样子忙着招待和应酬客人,为他们敬烟敬酒、提供食品,偶尔也迈着庄严、艰难的舞步,带着一副呆板的表情跟别人舞上几圈。他的那套海盗服穿在身上显得很拘谨,络腮胡子在红头巾底下乱蓬蓬的,一副惨相。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他在光秃秃的单身汉卧室里对着镜子把络腮胡子套在手指上做卷儿的情景。可怜的弗兰克,亲爱的弗兰克,我从未问过他,所以一直不知道他对曼德利的最后一次化装舞会究竟讨厌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乐队仍在演奏,翩翩起舞的一对对舞伴似牵线木偶一样走来走去,忽而横过大厅,忽而又转回来,可那个在一旁观看的根本不是我本人,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活人,而是一个有着我的形体在那儿站着的木头人,脸上固定着微笑的道具。站在旁边的也是一个木头人,脸上蒙着面具,挂着虚假的笑容,那双眼睛不属于我所爱恋、我所熟悉的那个男人。他那冷冰冰、木然的目光穿透我的身体,投向一个我无法涉足的充满痛苦和悲哀的地方,投向我不能理解的隐秘精神地狱。

他一直不跟我说话,不用手碰我。我们作为男女东道主并排站在一起,但心却不在一处。我望着他和客人们客套周旋。他时而跟人寒暄,时而开玩笑,时而绽出微笑,时而回过头喊某人的名字,除了我,没人知道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机械性的,好像由机器操纵一样。我们恰似剧中的两个演员,不过各行其是,在表演时并没有默契配合。为了这些我不认识并且不愿再见到的客人,我们得硬着头皮忍受着心中的痛苦,装模作样地把这场戏演下去。

“听说你妻子的衣服没按时送来。”一个满脸麻点、头戴飘带水手帽的家伙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戳了戳迈克西姆的肋骨,“真是活见鬼。要是我,就以欺骗罪控告裁缝店。我妻子的表妹也曾有过一次这样的遭遇。”

“唉,实在不走运啊。”迈克西姆说。

“实话讲,”那水手转过脸对我说,“你应该算是一朵‘勿忘我’。那是一种蓝颜色的漂亮的小花。你说对不对,德温特先生?告诉你的妻子,以后就叫她勿忘我。”他爆发出一串大笑声,怀里搂着舞伴翩然离去。“这主意不赖吧?一朵勿忘我。”这时,弗兰克又来到了我身后转悠,手里端着杯饮料,这次是柠檬汁。“不,弗兰克,我不渴。”

“干吗不跳舞?或找地方坐下休息休息,游廊有个拐角比较清静。”

“不,还是站着好。我不想找地方坐下。”

“我给你拿点吃的——三明治或桃子?”

“不,我什么也不想吃。”

此刻,那位身穿淡红色裙子的妇人又露面了,这次忘了冲我微笑。她酒足饭饱,脸上红扑扑的,不住眼地望着舞伴的面孔。她的舞伴身材细高,下巴像提琴一样。

舞曲奏了一曲又一曲——《命运圆舞曲》《蓝色多瑙河圆舞曲》《风流寡妇》。一、二、三,一、二、三,转圈;一、二、三,一、二、三,转圈……那位穿淡红裙的妇人过来了,又来了一位身着绿装的妇人——原来是比阿特丽斯,她的面纱已从额上揭开掀到了脑后,贾尔斯满脸淌着热汗。那位水手又露面了,这次换了个舞伴,在我的身边停了下来。那女的我不认识,扮了一个都铎王朝的贵妇,一个毫无特色的都铎王朝贵妇,脖子上围一圈褶边,穿一件黑天鹅绒衣服。

“你们什么时候去我们那儿玩?”她说话的口气,仿佛我们是老朋友似的。我随口答道:“过两天一定去叨扰,那天我们还议论这事呢。”不知怎么,我撒起谎来竟突然如此自如,一点气力也不费。“多么叫人高兴的舞会,真该对你表示祝贺。”她说。“非常感谢,”我说,“玩得还快活吧?”

“听说裁缝店送错了衣服?”

“是的。荒唐事,对不对?”

“所有的裁缝店都是一路货,不值得信赖。不过你穿这件淡蓝色的裙子,看起来既漂亮又活泼,比我这件厚天鹅绒裙要舒服多啦。别忘了,你们俩过两天一定来宫里吃饭。”

“我们一定去。”

她指的是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宫殿?难道我们款待的是王公贵族?她偎在水手的怀里,和着《蓝色多瑙河圆舞曲》的旋律轻快地走了,天鹅绒裙裾似扫毯器一般擦着地面。在事情过去许久之后的某一天深夜里,我睡不着觉,这才想起那位都铎王朝的贵妇原来就是喜欢在彭奈恩山区散步的主教夫人。

几点钟啦?我心里没个准数。晚上的时光一小时一小时的实在难熬,老是看见同样的面孔,听见同样的曲调。躲在藏书室里打桥牌的客人们不时像隐士一样溜出来看看舞会的盛况,然后又一头钻进藏书室去。比阿特丽斯拖着长袍走过来附在我耳旁低声说:“你何不坐下休息休息?你的脸色像死人一样。”

“我没事。”

贾尔斯脸上化妆的颜料被汗水冲得朝下淌。这可怜的人儿身上裹着阿拉伯毯子,都快闷死了。他走过来对我说:“走,我们到游廊观烟火去。”

记得我们站在游廊上仰望天空,只见烟火凌空开花,然后又徐徐落下。克拉丽斯和一个庄园外的小伙子待在角落里,欢快地笑着,每一枚爆竹在她脚旁啪啦一响,都会让她高兴得尖叫起来。她忘掉了刚才的眼泪。

“瞧,这一个多漂亮。”贾尔斯仰着大脸,张着嘴巴,“炸开啦,好哇,多美啊。”

烟火拖着咝咝的长音飞向空中,随之爆炸开来,化为一串翡翠似的礼花,人群中响起一片赞美声、高兴的大喊大叫声以及鼓掌声。

那位身穿淡红色撑裙的妇人挤到了最前边,脸上带着急不可待的神情,每落下一朵礼花都要给出一番评论:“啊,多美呀……瞧那一枚,漂亮极啦……唉,这个怎么没炸开……小心,朝这边来啦……那些人在干什么?”连那些隐士也钻出了洞穴,来到游廊上和跳舞的人们一起观看烟火。草坪上黑压压的尽是人,火树银花照亮了一张张仰起的面孔。

烟火似离弦之箭接二连三射向空中,把夜空染得通红一片,金光万道。曼德利似一幢魔宅巍然屹立,每一扇窗户都闪着亮光,灰色的墙壁被落下的礼花抹上了斑斓的色彩。这是一所中了魔法的房屋,拥在黑色森林的怀抱之中。当最后一枚烟火凌空炸开、欢呼声散尽之后,刚才还那么美妙的夜晚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死气沉沉,天空成了一张阴惨惨的黑幕。草坪上和车道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各奔东西。游廊里的客人们从落地长窗三三两两又回到客厅里。大家兴致已尽,舞会接近了尾声。我们表情茫然地站在那里。有人递给我一杯香槟酒。我听见车道上响起了发动汽车的声音。

“他们开始走啦,”我心想,“谢天谢地。总算开始走啦。”那位穿淡红色撑裙的妇人又在往嘴里塞东西吃。大厅里的客人得花一些时间才能走完。我瞧见弗兰克给乐队打了个手势。我站在客厅与大厅之间的门道口。旁边立着位素不相识的男子。

“今天的舞会妙不可言。”他说。

“是啊。”我说。

“我从头到尾都玩得很开心。”他说。

“我真高兴。”我说。

“莫莉没能来,都快气疯啦。”他说。

“是吗?”我说。

此刻,乐队奏起了《友谊地久天长》。那男子抓起我的手上下摇晃着,冲一旁喊道:“喂,你们都来呀。”另一个人拉起了我的另一只手,接着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我们围成大圆圈扯起喉咙引吭高歌。那位自称玩得很开心并说莫莉因为没能来气得发疯的男子,身穿中国的清朝服饰,当我们上下甩动手臂时,他的假指甲钩在了衣袖上。他哈哈大笑起来,大家也都跟着笑了。“旧日好友怎能忘怀。”我们仍在唱着。

在唱到结尾的几个小节时,喜气洋洋、兴高采烈的气氛猛然急转直下。鼓手把鼓杆嗒嗒敲了几个作引子,乐队随即奏起了《上帝保佑英王》[3]。大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像被海绵抹得干干净净。那位清朝人双脚并拢立正,双手僵直地垂于身体两侧。记得我当时隐约怀疑他是个现役军人。他的长脸木呆呆的,垂着一撮清朝人的胡子,样子怪极啦。我的目光和那位身穿淡红裙的妇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她手中端着满满两盘冻鸡块,《上帝保佑英王》的曲调一奏,弄了她个措手不及。她只好硬挺挺地把盘子捧于胸前,像是捧着为教会募捐到的东西,脸上没有了一丝生气。当《上帝保佑英王》的最后一个音符消失时,她又放松了下来,疯狂地对鸡肉发起攻击,一边还扭过头与同伴说着闲话。这时有位客人走来跟我握了握手。

“别忘了,下个月十四号到我们家吃饭。”

“哦,要去吃饭?”我茫然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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