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在写什么或画什么,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玻璃上映出室内昏暗轮廓和她孤独剪影。
楚星怡站在门外阴影里,心脏酸涩发疼。她想进去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但脚像灌了铅喉咙像被堵住。她有什么立场去问?她和她母亲正是将对方逼到如此境地的元凶之一。
就在她进退维谷时,书房里的姜清悦忽然停下笔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虚掩的门扉准确无误落在楚星怡藏身的阴影处。
“站在那里,能看清什么?”姜清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一丝了然的穿透力。
楚星怡浑身一僵像偷窥被当场抓包的孩子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书房弥漫着旧书和淡淡墨香的味道。姜清悦已经转回身正将一张素白宣纸轻轻卷起用深色丝带系好放在一旁。台灯光晕将她笼罩,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却孤独的光边。
“我……”楚星怡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姜清悦抬眼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什么是‘新’,什么是‘旧’?”
楚星怡愣住,没想到她会问这样一个看似哲学的问题。
“时间久的就是旧,刚来的就是新?”姜清悦自问自答,嘴角勾起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还是说不合时宜的就是旧,应运而生的就是新?”
楚星怡听懂了弦外之音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母亲她……”
“你母亲很懂得‘应运而生’。”姜清悦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如何得到。这没什么不对。在这个游戏里规则如此。”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我只是有些好奇,”背对着楚星怡声音飘忽,“当更新的‘新’到来时,如今觉得合时宜的又该如何自处?”
楚星怡心头巨震。她忽然明白了姜清悦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从何而来——那不是逆来顺受,而是一种洞悉了游戏规则和结局后的倦怠与抽离。她看着严逸微如同看着一场注定会重复上演的闹剧,而她姜清悦或许早已置身剧外。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楚星怡忍不住问,声音发颤。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已久。以姜清悦的能力心性完全可以离开开始新生活,何必留在这里忍受一切?
姜清悦转过身倚着窗框,光影在她脸上分割出明暗。她看着楚星怡眼神复杂难辨。
“有些东西,”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不是想放就能立刻放下的。”目光掠过书房里陈列的书籍、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角落里生机勃勃的绿植,最后回到楚星怡脸上,“人、记忆、习惯……还有未完成的约定。”
楚星怡不明白“未完成的约定”指什么,但姜清悦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楚和温柔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她心底某个隐秘角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姜清悦的执念或许不仅仅源于十岁那惊鸿一瞥的烙印,更源于这十二年间在自己缺席的时光里姜清悦和顾晨浩之间也曾有过她无法想象的、真实存在过的情感与联结。而这让她心中那份扭曲的悸动变得更加混乱痛苦。
“很晚了,去休息吧。”姜清悦收回目光下了逐客令,语气恢复了惯常疏淡。
楚星怡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但双脚像钉在地上。她看着姜清悦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一股冲动攫住了她。
“如果……”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如果……我不是‘他们’那边的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无异于一种笨拙的、近乎直白的表态和站队。
姜清悦的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只有窗外隐约风声。
良久,就在楚星怡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羞愧得想要夺门而出时,姜清悦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楚星怡心尖。
“早点睡吧,星怡。”她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楚小姐”而是“星怡”。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疲倦和一点别的更深邃难懂的东西。
“路还长,”最后说声音几乎融进夜色里,“别急着选边站。”
楚星怡不知自己怎么回到房间的。她躺在床上睁眼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晚餐时捏紧筷子的触感,耳畔反复回响着姜清悦最后那几句话尤其是那声叹息和“星怡”两个字。
别急着选边站。
可她的心早在十二年前那个桂花香飘散的午后就已经不由自主偏向了那抹惊心动魄的白。
而如今这偏斜在日复一日的煎熬和隐秘靠近中早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她知道前方可能是更深的悬崖,但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回头的力气和意愿。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摇动着树枝发出簌簌声响,像是在预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这座华丽牢笼里的每一个人都已被卷入漩涡中心,无人能够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