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芬把勺子往桶里一插。
“娃儿颳了一早上,半碗水都没喝。“她说,“添一片菜根不算超吧。“
“不是这碗超不超的事。你男人那张误工单还没核完,你少给我惹事。“
王秀芬不说话了。她把桶沿上的糊刮乾净。她手背上有一块旧烫疤,红得发亮。
孩子端著碗,站在墙边吃。先把那两片白菜帮子塞进嘴里,嚼得有声。再低头去舀那点糊。吃到一半,他摸了摸袖口,確认那颗糖还在。
乔麦看著他,手在自己的裤兜里又摸了一下。她朝段文蕙那边瞥了一眼,段文蕙也正看她。
他们从后门往外走时,食堂门口多了两名联防。没做什么,就只是站著。吃完的人把碗往水桶里一涮,又往各自的生產线走。
一个男工经过丰田旁边:“龟儿子看够没?“
声音不大,但够几个人都听见。
吴路听见了。眼皮动了一下,没回头。王子寧像没听见,还是那个脚步,还是那个文件夹。
乔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骂人的男工已经被两个联防夹在食堂侧门边。一个抓他的胳膊,一个把他的工牌从胸前翻出来看。男工没挣,只把脖子往回缩。他的工服领口被人攥住了。工厂机器的声音盖过了他想说的下半句。
谁也没看那边。排队的人继续吃,吃完的人继续涮碗,然后继续往各自的產线走。
乔麦的手搭在车门上。
“小乔,上车。“赵国栋说。
乔麦没动。
孩子从厂房门口跑出来。腿还没从凳子上醒过来,跑得很慢。
他跑到乔麦面前,把那颗薄荷糖递迴来。糖纸没拆,沾了一点灰白的皂粉,蓝条还在,只是不那么蓝了。
“姐姐,“孩子咽了口口水,“不能拿。“
乔麦低下头看他。
“谁说不能?“
孩子没答。他只把糖往前递了递。
工服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腕口上一圈白裂的皂碱伤,绕著腕骨闭合,顏色比皮肤淡。那一圈不流血,也不结痂,皮肤薄薄的。比那一圈再往上一点,还有更早的一圈,顏色更淡。
於墨澜在车里看见了。他胸口里的那条灼辣又顶上来,呛得他眼角微微发酸。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一个孩子的胳膊可以怎样老。
乔麦伸手去接。
於墨澜先一步下了车。他没问任何人,也不绕乔麦。他把糖从孩子掌心里拿过来。他的手指碰到孩子的手套,手套硬得像一块肥皂。
“回去吧。“他说。
孩子听了,转身往厂房跑。跑到门口被班长喊住,低头站了一下,重新坐回那张小凳。班长抬手在他头顶上虚拍了一下,没拍到。
乔麦跟在於墨澜后面进车,一句话没问,也没看后视镜。
於墨澜把糖纸折了一下。指头一用力,糖在纸里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