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掀起来,那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出来,油布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著锅铲。先她看见车前那块联防牌,话头卡了一下,回头喊了句“看著火”,才走到大门前。
“领导。来我们这住还是吃点热饭?”她问。
屋里又跟出来两个男人。一个三十多岁,肩背宽,浓眉大眼,手背蹭著黑油;另一个年纪小些,鼻子大,脖子上掛了条毛巾,一出来就去扶房檐下面的小灯。
赵国栋推门下车。院里的人说话声低了下去,靠窗那桌的男人把碗放回桌上,没再往门口看。另一桌有个背货的抬起头,想要喊什么,被同伴在桌下踢了一脚。
“住一晚。”他说,“热水热饭都要,按你们这儿的价算。”
老太太赶紧把门边的筐往旁边挪:“行,行。车开进来吧领导,靠屋停,这两天下雨风大。”
她指的位置挨著屋门和墙。於墨澜倒车进去,车头朝著大门外。
浓眉男人蹲到车轮旁,抬头赔了个笑:“领导,这样停也行。”
“知道。”於墨澜说。
他们把包和枪都带进屋,没把东西留在车上。屋里不大,靠门摆了四张方桌,上面放著热水壶、酱菜缸和一只白色水桶,水桶的出水口下面接著矿泉水瓶。墙边那台立柜冰箱门没了,里面塞了塑胶袋和一些乾菜。
屋里已经有两拨客人了。靠窗那桌坐著三个人,一男一女带了个老汉。老汉手里捧著碗,喝一口歇一会儿。
另一桌是两个背货的,筐放在脚边,碗已经空了。本来这两个人正跟瘸子老板做交易。於墨澜他们进门后,一个把话咽了回去,另一个胆子大些,眼睛还往几人身上瞄。
瘸子老板坐在小桌后面,左腿搭在矮凳上。
於墨澜进门时,菜油和柴火味先扑过来,屋里人身上的汗和烟混在后面。
老太太舀了四碗热水,把碗往桌上摆:“几位领导先喝水。屋里就这些东西,饭不好,你们別嫌弃。”
赵国栋把碗接到自己面前,看了看水,还算清澈。
段文蕙拿起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喝。楼梯口那个大鼻子年轻人把一捆湿柴抱进来,路过时往她相机包上瞄了一眼,马上又把眼睛挪开,被老太太喊去给靠窗那桌添热水。
乔麦靠窗站著。窗框是铝合金的,她拉开一道窄缝。院里浓眉男人正用破布擦千斤顶,擦两下就看灶房里的锅。
赵国栋端著碗问:“晚上大院门关不关?”
“关。领导放心,天黑之后门不敞著。”老太太说。
“车別让人靠近。”赵国栋说。
“知道,知道。你们的车没人碰。”
背货桌上那个胆大的终於开了口:“领导,前面路口今晚还放不放?我们两个板车卡一天就没饭吃。”
赵国栋盯著他。他同伴用手肘懟了他一下:“吃你的。”
靠窗那桌的女人把老汉的碗往里挪了挪。有人轻轻啐了一口,於墨澜没看清是谁,只听见老太太在灶边重重咳了一声。
於墨澜把车门重新锁了一遍,回屋时顺手摸了摸门后的插扣。东西倒还结实,跟灾前农家院的东西都差不多。
天黑了。晚饭没吃车上乾粮,吃的是店里的杂粮糊,一盘咸菜,还用烟换了一碟剁碎的风乾鱼,接烟的时候瘸子老板点头哈腰的。
他们这桌饭端上来时,屋里的閒话又慢慢接上,但声音比刚才低。
靠窗那桌的男人一边给老汉夹咸菜,一边骂黑雨:“昨天刚他妈晒乾,半夜又下了,衣服里都是酸味。”
背货的一个把空碗推到桌边,说西台收货的人只认药片和盐,那边杂粮面便宜。另一个卷裤腿烤火,说路塌了一块,找人帮忙抬板车过去,就一分钟的事要了他两根烟。
赵国栋问了几句前面的路。老太太答得磕磕巴巴:低路有积水,江边那段石头滑,有人开棚子卖热水,有个废桥洞能避雨,但晚上別去。看了看几人又说你们去肯定不用怕。
於墨澜他们吃到一半,靠窗那桌先走了。女人扶著老汉,男人背包,临出门又跟老太太討了半壶热水。瘸子老板收了他一袋味精。那两个背货的也结了帐,说赶到万峡再睡。经过於墨澜他们这桌时,两个人绕了半圈,没敢挨太近。
赵国栋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我们睡哪屋?”
“住的话,给你们留后面那间,晚上灶上就不烧火了,柴火也贵。”老太太的笑还掛在脸上,领他们往后走。通铺的窗户小,门朝里开,门后靠著一根用来插门的铁管。靠墙两张褥子还没收,压出人睡过的凹痕。於墨澜把自己和赵国栋的位置放在靠门这边,乔麦和段文蕙挨窗。包不离身,枪放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夜深后雨又密了一些。
屋里只剩他们四个人,能听到灶房那边偶尔有人添柴、倒水。於墨澜睡得浅,几次醒来都听见雨在檐沟里流。
后半夜乔麦翻身下床,她把外套披上,摸黑出去了。
旱厕那边的门开了又合上。又过一阵,走廊口有鞋底蹭过的声音。乔麦推门进来时袖口掛著雨水,鞋底黏了一片新泥。
於墨澜已经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