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墨澜踩下油门,越野车从栏杆下穿过去,后视镜里司马正还在原处。万峡的水、医院、市场、饭店和船还在按自己的方式转,一件也没停。
出万峡不久,山就合上来了。
旧路贴著岩壁走,左边是被雨泡软的山体,右边隔著护栏能看见江面一截一截露出来。路面被水和酸衝出浅坑,黑皮一样的泥浆填在坑底,轮胎过去,方向盘就往於墨澜手心里拧。
於墨澜把车速降下来。
乔麦在后排拆司马正给的乾粮,翻出两块饼,掂了掂,手上留了一块。
“领导~”她朝赵国栋那边拖长声音,“你们两个这几天吃得挺像个人。我跟我哥昨晚啃冷馒头,硬的能当砖头。”
赵国栋没回头:“你哥不是也没少吃?”
“那我呢?”乔麦把饼掰开,碎渣落在膝盖上,“老赵你这话有良心吗。”
於墨澜握著方向盘,避开一块翘起来的水泥板,车顛了一下。
“別喊了,路不好走,一会咬舌头了。”於墨澜说。
“那也比某些人开得好。”乔麦说完,看了眼段文蕙放在腿边的枪。
段文蕙正在擦相机镜头:“看什么。”
乔麦笑了一声:“我就看看你这枪套是不是比我的舒服。”
“不舒服。”段文蕙说,“硌人。”
再往前是一段隧道。隧道洞口的水泥衬砌掉皮,堆在路边,钢筋从裂口里支出来,像几根被泡黑的骨头。顶上积水顺著缝往下滴,在地面结成一层发亮的黑皮。於墨澜把车停在洞口外,打开车灯扫进去,隧道口一片油亮。
乔麦下了车。她拧亮手电,避开积水往洞里走。她在第一处碎石堆前踢了两脚,又往里面照,探了几十米,才回来,朝车灯方向抬手。
段文蕙的本子摊开著,她记了路况和进隧道的时间。车身一晃,纸页跟著抖。
隧道里面全黑。於墨澜把车带进去,速度放得很慢。左边墙面掛著水锈,右边有几辆废车壳子。乔麦上了车,赵国栋的手放在膝盖上,头隨车灯一点点往前偏。
洞顶又落下一串水,打在引擎盖上。车开过的动静被洞壁反弹回来。
赵国栋突然说了一句:“回去还得对。”
段文蕙回道:“东西齐了。”
於墨澜说:“万峡看著能转起来,有规矩。但往西台送黑工、截渝都的物资,还有北方联繫。”
乔麦说:“这个姓唐的大姐光是盯我们两个,就用了四个人,码头也有人。”
“涪阳以后各个点都学会了。”赵国栋说,“联防的外人一到,多少人、多少枪,晚上睡哪儿,都有人记。能躲的躲,躲不了就准备一套。”
於墨澜问:“唐筱萍也一样?”
赵国栋停了几秒:“她不一样。她靠眼线和工头能管住万峡,还能修船,有东西能產出来,明面上还过得去。”
车出了隧道。细雨贴上挡风玻璃,不成线,像一粒粒灰钉。
继续拐上大路,中午以后路上人开始多起来。
路上没成队,也没几个独自走的,大多两三个人一拨。有人背化肥袋,有人推手推车或者露营车,车上绑著雨布、锅和水壶。快到一段岔路口前,於墨澜看见两个人合推一辆板车,车上坐著个裹被的病號,班车侧面吊著两只空塑料桶。再往前一个背工具包的人贴著里坡走,鞋踩到湿泥就往外滑。
这些人不拦车。车靠近了,他们就往边上让路,车过了又埋头赶路。有人认出联防车牌,把头低下去,也有人脑袋跟著他们的车转。
傍晚前,山色越来越灰。低处那条沿江路被雾遮住,车灯打出去只照见一团一团的湿白。赵国栋把地图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几条线之间停了会儿,最后往上坡的路一指。
“不走那个回头弯了,上去。”
岔路窄,耐酸的野草长起来了,漫到路中心。越野车掛低挡往上拱,闷著劲爬到半山的时候,前头路边露出一块平地。
平地外沿垒著空心砖矮墙,里面是一排水泥平房,顶上立著黑色水箱和太阳能热水器,旁边还压著几块太阳能光伏板,白烟从烟囱里一阵阵往外冒。砖墙中间有个门头,掛著“山景农家”四个字,顏色没了,字还在。
赵国栋没让车立刻贴过去。於墨澜把车灯关掉,跟赵国栋下车看。
隔著三四十米,能看到院里有人出入。两个背货的把雨布卷拖到屋檐下,一个老汉端碗坐在门口吹热水。门口小桌后还坐著个瘸腿中年人,別人拿东西给他,他也拿了个什么给那人。又过了几分钟,两个对面上来的人拿著水壶进去,又出来了。老太太追到门口骂,听不清楚,骂完又回灶房了。
赵国栋看了会儿:“有人吃饭,有人走,做生意的。进去吧。”
於墨澜把车停在院门外,发动机没关。
透过大门看到一个农家乐的院子,一侧停著一辆人力板车,车上盖著湿麻袋,旁边斜靠绞盘架和几只筐。在矮墙旁边有个小鱼池,上面有棚子遮罩,再往下是两小块菜地和一排塑料膜架子。灶房口立著两个蓝塑料桶,蒙著纱网,下面还接著一只家用滤水桶,蓝色透明的塑料壳,里面黑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