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碰碗的声音。喝粥的声音。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应了一声。食堂里不热闹,但不是死寂——是很久没有这么多人坐在一起的那种、带著拘谨的安静。有人在小声閒聊。
何妙妙坐在角落,吃了两口粥,放下碗。
一段音乐从她那边传出来,很轻,带著一点底噪,音质一般。
她手里拿著一个自己焊的小喇叭,巴掌大,接了一根线,线的另一头连著一部旧手机。
手机的原主人可能早就死了,屏幕裂了一角,外壳磨花,没网,也没剧看。
里面有一堆老歌,何妙妙给它换过电芯,她自己专门留著当播放器。
於墨澜听了几秒钟,认出来了——《不忘今宵》。
先放下筷子的是周德生。他把碗搁在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肩膀没有动,身子也没有动,只是停在那里了。
那只粗糙的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几下,跟著旋律,没有声音。
amp;爷爷,这是什么歌?amp;小满靠在他旁边,小声问。
周德生没有转头,眼睛还往前看著。
amp;爷爷——amp;
amp;听著。amp;周德生的手按了按小满的膝盖,小满就不再说话了。
小雨歪著头,听了一会儿,把折了一半的纸鸟放在桌上,抬头问林芷溪:amp;妈,这歌有点耳熟。amp;
amp;《不忘今宵》。amp;林芷溪说,amp;春晚的,以前每年年三十压轴,所有台都切过去。amp;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摸索著,把小雨的手握住了。
amp;春晚?都演啥?amp;小满问。
小雨看了他一眼,想解释,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慢慢喝粥。
小满入灾时才八九岁,他家农村也没那个习惯,年三十大多是一家人围著火盆打牌、玩手机,不看电视。
对孩子来说有些事情是真的不在了,记忆一直被新的东西填满,和过去隔著一道坎。
那首歌还在放著,带著杂音,断了一下,又接上了。喇叭太小,共鸣腔不够,有几个音被压扁了,但旋律还在,还是那首歌。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了。吃饭的人还在吃,但动作都慢下来,不想让汤匙碰出声音——就那么听著,放不下筷子,又说不出什么。
白朗靠在墙边,往下盯著自己的碗,手搭在碗沿上,一动没动。刘根拿著馒头没咬,就那么捏著。
於墨澜往徐强那一排看了一眼。
苏玉玉把碗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来,没有看徐强,但她的姿势往那边侧了一点,只是一点。徐强手放在桌上,那道旧疤在烛光里亮著,手指收了一下,往碗那边看。
歌放完了。
何妙妙把那个小喇叭收起来,塞进兜里。
什么都没有。没有掌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鼓励她再放一首。就是那首歌结束了,喇叭里剩下一点尾音的嘶声,然后停了。
食堂里那片安静悬了两三秒。
然后马成把空了一半的汤锅往前推了一下,amp;还有汤,自己添。amp;
碗碰著锅沿,当的一声,食堂就这样活回来了。
吃完饭,大家陆续走了。马成收碗,周琴擦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