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言看着已经准备好的建第三、第四栋石打垒宿舍的石料,“马连长,我们先建两栋干打垒怎么样?”
干打垒建起来的速度是石打垒的两三倍。
“建两栋,到年底,你们争取把家里的媳妇孩子老人接过来。”
姜言一个个翻过这些人的资料,全是农村兵,媳妇没工作,在家照顾老人带孩子下田务农,所有的事一肩扛。
上周,有位嫂子写信,信纸上斑斑都是泪,老人摔伤了腿,孩子病了,那一瞬间的崩溃,姜言没经历过,却能透过那薄薄一页信纸,看到了她的无助、悲伤和被生活重压下的疲惫。
马连长震惊地看着姜言,半晌,抖着唇:“可、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姜言回头笑道,“你们十几岁入伍当兵,跟着国家搞基建,踏遍山川河流,吃了多少苦,立了多少功。如今退伍转业进厂,成了厂里的正式工,其他职工该有的福利待遇,你们怎么就不能拥有?”
“这事我来跟任副处长谈。”姜言抬脚要走,想到什么,又站定道,“开荒的地,我这两天帮你们找找。”
马连长张了张嘴,最终只道:“给你添麻烦了。”
“谈好了,你们连先建两栋干打垒宿舍。”
“好。”马连长轻声应道,似怕惊扰了这夜间的暖意、眉间的希望。
姜言去办公室找任副处长。
“来了,坐。”任副处长起身给她倒水,“遇到什么事了?”小姜干事啊,无事从不往办公室钻。
姜言捧着杯子,把自己的来意一说,任副处长犯难了:“军工家属过来落户,这是早晚的事。只是,你看咱们现在,基础建设都没搞起来,哪有那工夫给他们迁户口?咱们要是一般单位,那好办,可咱们是吗?我们是保密单位,要过来,不得政审,材料要查三代,这是好查的?”
“过来吃什么,他们是农村户口,大都不识字,工作没法安排,想转商品粮,太难了。等着审批、特批,要等到什么时候?”
姜言知道这事难办,可你不去办,就只能一直拖着,永远落实不了。是夫妻,就不能一年年这么分居下去,人生能有几个五年、十年?孩子也不能总见不着爸爸,他们成长的关键就那么几年,错过了,以后再难弥补。
“农村家属过来,能落户吗?有粮食配额吗?”姜言把自己关心的问题提出来。
“能落户,但户口性质不变,仍为农业户口。”
姜言笑:“我现在也是农村户口。”
“你跟他们能一样吗?你的户口只是落在公社里,吃的还是商品粮。他们是农业户口,国家商品粮配额没他们的份,走的是厂内统筹和国家的少量补助,想吃饱,就得自己开荒种地。”
可以了,这样就行!
“孩子户口随母亲走,很多福利也是享受不到的。”任副处长轻叹。
姜言笑:“那好处呢?”
“好处是,可以免费进厂子弟小学上学,享受厂里优先照顾。到了招工年龄,可以通过进厂当工人,直接‘农转非’,吃上商品粮。”
挺好的,这已经是很多农村孩子努力拼搏半生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任副处长,帮我们争取名额吧,今年我先要30户家属名额。”
任副处长定定地看着她,“决定了?这事办下来,你我可就在上面挂名了——以后,谁见了我俩,都要骂一句‘刺头子’!”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日后升迁晋升,领导都要犹豫一下。
姜言点点头:“连累你了。”
任副处长朝她挥挥手,“赶紧滚——”
姜言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轻咳一声:“我们还需要一片地开荒……”
“自己找!”
好吧。
姜言放下搪瓷缸,起身离开。
“先写申请……”
姜言在门口站定,嘿嘿笑道:“我准备先建两栋干打垒宿舍,给家属们年底入住。”
任副处长抓起手里的报纸朝她丢去。
姜言忙开门逃了出去。
“两栋不够,厂里其他职工看着呢……最少得建五栋,”任副处长站起来,追到门边,朝外喊道,“给你们留一栋,另四栋分给厂里的其他职工。听到了没有,姜言——”
“听到了——”
姜言站在工地边,看向清辉泼洒下的脚手架、半成型的建筑和成堆的石料,还有那群在夜色里依旧干劲十足的军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