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沾满了口水,一张脸涨成猪肝色。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不过是个气疯了的,垂死的老人。
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愈发把头埋得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去。
老太监跪在最前头,闻言整个人一抖。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惧,膝行几步上前,一头磕在金砖上。
“陛下三思啊!”
那一声喊得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老皇帝看着他。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四十年的老奴,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他忽然不喊了。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奴才,看了看那尊还在燃烧的丹炉,看了看满殿垂落的符咒。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一生的疲惫,一世的荒唐。
“罢了。”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你去……把九公主找来。”
老太监猛地抬头。
他看着皇帝那张苍老疲惫的脸,眼眶一热,重重地磕了个头。
“是!”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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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老皇帝还趴在地上。
明黄的寝衣皱成一团,白发散落一地,像一摊被人遗忘的旧物。
*
“父皇!”
姜袅袅扑进老皇帝怀里的那一刻,整个金銮殿仿佛都静了一静。
她来得匆忙,身上还穿着寝衣,外头只匆匆罩了一件绣着折枝桃花的披帛。
披帛在夜风里扬起,像一片流云,又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直到她跪倒在老皇帝面前,那披帛才缓缓落下,覆在她微微颤抖的肩上。
她抬起头,一张小脸上满是惊惶。
不过几日不见,父皇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记得小时候,父皇把她抱在膝头,那时候的父皇多高大啊,高大得像一座山,她仰起脸都望不到顶。父皇抱着她批折子,抱着她用膳,抱着她在御花园里看花,一抱就是一整个下午,从不嫌累。
可眼前这个人。
这个满头白发,形销骨立,连起身都困难的人,真的是她的父皇吗?
“父皇……父皇您怎么了?”
姜袅袅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扑过去,一把抱住老皇帝,把脸埋进他怀里,泪水夺眶而出,滚烫滚烫的,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袅袅不知道……袅袅不知道父皇病得这样重……袅袅不该闹脾气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张娇艳的脸上挂满了泪痕,睫毛湿透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唇微微颤着,可怜极了。
老皇帝低下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