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建于三月初开工。杨秀清从四乡征调工匠两千余人,又从苏州、杭州采办木料石料,由长江运至天京。每日工地上锤凿之声不绝,灰尘漫天,远在城墙上都能看见那一片忙碌的景象。
洪秀全每日在府中诵读天父天兄圣旨,偶有政务,皆交杨秀清处置。
杨秀清乃东王,总理朝政,事无巨细,皆由其裁决。
东王府设在天京城东,原是一座大宅院,占地数亩。杨秀清入城后,将宅院扩建,规模虽不及天王府,却也气势恢宏。府门前站着十二名亲兵,个个身高六尺,手持长矛,铁甲锃亮。杨秀清每日辰时升堂,申时方散,午间只歇半个时辰。他处理公务极快,一日能批阅文书百余件,口述批示,令文书官记录,从不出错。
有人说,杨秀清不识字,能批那么多公文,全靠脑子好使。也有人说,他背后有谋士代笔。但不管怎么说,东王府的效率,确实比别的王府都高。
四月某日,杨秀清传令,召集诸王及各典官,于督署大堂议事。
督署大堂是前清留下的,梁柱粗壮,能容百余人。堂上悬着"天朝"二字,是杨秀清亲笔写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没人敢说。
洪秀全亦到。他穿了一件新做的龙袍,黄色的缎面上绣着五爪金龙,走起路来窸窸窣窣地响。他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行礼,他微微点头,走到正中坐下。
众人坐定,杨秀清开口便说:"今日有一要事,须当着天王之面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但堂上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洪秀全问:"东王何事?"
杨秀清站起来,走到堂中央,面向洪秀全,说:"天王府扩建,耗银已逾十万两。采购木料、石料、油漆、锦缎,所用皆是公款。臣以为,如今天下未定,北伐大军正在前线苦战,天京粮草亦不宽裕,天王用度太奢,应以身作则,节俭为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洪秀全,没有看别的人。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满堂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天王,也不敢看东王。只有蜡烛的火焰还在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洪秀全脸色微变,嘴角抽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紧了龙袍的下摆,指节发白。
然当着众人之面,不能发作,只得缓缓站起,跪下,说:"东王所言甚是,秀全知错了。"
他跪在那里,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眼神却变了。
那眼神里,有惊愕,有恼怒,亦有寒意。
杨秀清见洪秀全跪下认错,便不再追问,转而议论他事。他说起北伐军的粮草供给,说起城防部署,说起秋粮征购,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那件事不曾发生过。
议事毕,众人散去。
诸王将领鱼贯而出,走过天王身边时,有的低头快步走过,有的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洪秀全最后走。
他走出大堂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腿恢复了知觉,才慢慢走下台阶。
回到天王府,独坐书房,良久不语。
他想:杨秀清这是在众人面前折辱我。
他想起今日杨秀清说话时的神情,那不是臣子对君父说话的神情,倒像是兄长教训弟弟。不对,比兄长教训弟弟更过分。兄长教训弟弟,至少还顾及一点情面。杨秀清在百官面前令他下跪,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杨秀清的权势,已经大到可以在朝堂上当面指责天王了。
他想起金田起义时,杨秀清不过是紫荆山里一个烧炭的,是他洪秀全封他为东王,给他权柄。
如今呢?如今杨秀清权倾朝野,而他这个天王,倒像个摆设。
他越想越恼,越想越怕。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正在施工的工匠。工匠们光着膀子,搬着木头,喊着号子,汗珠子在太阳底下闪。新修的宫殿已经立起了四根大柱,每根柱子都要两个人合抱才围得住。
他看着那些柱子,心中暗暗发誓:这口气,我一定要出。
然眼下北伐正在紧要关头,还不能与杨秀清翻脸。
他深吸一口气,将怒气压下,面上恢复了平静。
窗外传来工匠的号子声:"嘿哟——嘿哟——"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北伐军出征,林凤祥、李开芳率精兵两万,自扬州北上。
临行之际,林凤祥向杨秀清保证:"半年之内,必克北京,请东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