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放下两根。剩下的一根,程正则用它指了指墙上那块黑板。陈末顺着方向看过去。黑板下面有一小堆粉笔灰,灰里埋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拨开粉笔灰,是三个用过的粉笔头,每一个都被攥得变了形。粉笔头上沾着不同的颜色——蓝色、红色、黄色。不是粉笔本身的颜色,是指甲油的颜色。
女人的指甲油。
黑板上那行被擦掉的第四条规则旁边,有三个浅浅的、被匆忙擦去的名字。笔画很轻,但在应急灯的特定角度下还能辨认:
周敏。王芳芳。林小雨。
三个名字。三个死在第二扇门里的女人。
“她们去了治疗室。”程正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在被子里,“每进去一个,黑板上的名字就被擦掉一个。不是被人擦的——是被副本擦的。副本在吞噬她们的痕迹。再过几天,我也会被擦掉。我存在过这件事,连粉笔印都不会留下。”
陈末把粉笔头放回原位,对着黑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床头柜,重新拿起那本属于李慧珍的病历本。他翻到病程记录那页,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去读。2009年7月14日入院。连续三天电休克治疗。7月17日之后记录中断。没有出院记录。没有死亡记录。什么都没有。李慧珍这个人的存在,从纸面上凭空消失了。
他抬头看对面墙上的镜子。镜面上又开始泛起薄雾。那个白发老妇人的轮廓再次浮现——不是他主动召唤的,是她自己来的。她把干枯的手掌按在镜子内侧,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同一个词。陈末辨认她的口型。
“逃。”
她说的是“逃”。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镜面的雾气上写字。笔画是反的,因为她是镜子里的镜像,她写字的方向和陈末的方向相反。但那个字太简单了,反着也能一眼认出来:
“药。”
陈末盯着这个字看了五秒。药。李慧珍在告诉他关于“药”的信息。病历本上除了电休克治疗,还提到过一种药物——2009年7月15日的记录里写着“注射镇静剂”。镇静剂是这个副本的规则道具,还是规则的破绽?
他低头重新细读病程记录。在7月15日那页的页脚,有一行被水渍洇开的钢笔字。前半句被洇得无法辨认,但后半句还能勉强读出来:
“……药物让规则暂时失效。但药效只有十分钟。十分钟足够找到档案室。档案室在三楼。楼梯间在——”
字迹到这里被一大片水渍彻底覆盖。但这已经足够了。档案室。药物。规则暂时失效。这三个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了一条活路。
“镇静剂可以暂时屏蔽规则。”陈末站起来,“护士站的药柜里应该有储备。我需要拿到一剂。”
“你疯了。”程正则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出了这间病房就是规则执行者的监视范围。你怎么走到护士站?”
“我有病历本。”陈末翻开李慧珍的病历本,指着诊断栏的第一行,“阿尔茨海默病。如果我扮演得好,护士会认为我是一个走错方向的病人,而不是一个违规的闯入者。”
程正则瞪着他。“你知道扮演意味着什么吗?你要真的像一个阿尔茨海默病人一样——忘记自己是陈末。忘记你有任务。忘记你要去哪里。你要把所有真实的记忆压到潜意识最底层,然后把李慧珍的记忆放在表面。这样做六个小时——”
“我会开始真的忘记。”
“对。如果你忘了,我怎么办?”
陈末没有回答。他走到程正则床边,把那颗黑色塑料纽扣掏出来,放在他的枕头边上。
“这颗纽扣是一个叫老赵的人留给我的。他在第一扇门的地下室里活了整整一年,靠吃霉菌维持存在。他告诉过我一件事——在副本里,遗忘是死亡最快的方式。但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你能记住某样东西,某样足够强烈的、不属于这个副本的东西,规则就不能完全吞噬你。”
他指了指那颗纽扣。“这是老赵的执念。他现在死了,但执念还留在这颗扣子里。你拿着它。它会提醒你——程正则,立体几何,全省第三。”
程正则伸出颤抖的手,把纽扣攥进掌心。他的拳头握得太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你怎么知道它管用?”
“我不知道。”陈末走到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有的东西。”
他转动门把手。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走廊里应急灯的绿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的地板上。凌晨两点的医院走廊安静得像停尸房,只有远处某个病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是不是人。
陈末把李慧珍的病历本夹在腋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和在第一扇门里完全相反的事——他不再试图记住自己叫陈末。他开始在脑子里重复一句话,那是李慧珍病历本上第一页的内容:
“我叫李慧珍。六十八岁。我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我经常迷路。我不记得自己的病房在哪里。我叫李慧珍。六十八岁。我叫李慧珍。我叫李慧珍。我叫——”
他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是气声。走廊里应急灯的绿光在他脸上明灭。他走出去的时候,姿势已经变了——肩膀塌下来,脚步拖沓,眼神涣散。一个老妇人。一个忘了自己是谁的老妇人。
走廊尽头的黑暗中,那扇蓝色的门安静地关着。门把手在绿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治疗室的灯没有亮。
暂时没有。
陈末——或者说,此刻正在扮演李慧珍的陈末——挪着碎步,沿着走廊缓慢前行。护士站就在前方二十米处。药柜的玻璃门在应急灯下反射出长方形的光斑。
他需要在完全忘记自己是谁之前,走到那里。
然后找到那剂能让规则暂时失效的镇静剂。
走廊里的呻吟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近。
【第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陈末用李慧珍的“角色”成功骗过护士,拿到了镇静剂,但药效只有十分钟。他在档案室最深处找到了第二扇门的核心秘密——遗忘医院的每一本病历,都对应着一个被困在副本里的真实灵魂。而“治疗室”的蓝色门后面,并不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