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男人从对面的床上看着他,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同情——不是对受难者的同情,是老犯人看新犯人第一次挨打时的那种,“你的诊断和你的真实身份不符。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拿到一份别人的病历本。我拿的是一个十二岁女孩的,诊断是自闭症。所以我不能说话。从进来到现在,我在这张床上躺了六天,没有说过一个字。”
“但你现在在跟我说话。”
“因为现在是熄灯时间。熄灯之后护士不会查房——暂时。”男人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天亮就不行了。天亮之后你必须开始‘扮演’。扮演得越像,活的时间越长。但你不能演得太像——如果你太像病人,你会忘了自己是谁。如果你忘了自己是谁,你就找不到核心执念。找不到执念,你就永远困在这间医院里。”
陈末把这个信息存储进大脑。第二扇门的规则比第一扇门更阴险。第一扇门的规则是外部的——白天说谎,夜晚说真话,违反就会被规则执行者追杀。但这里的规则是内部的。它要求闯入者主动放弃自己的认知。每扮演一次阿尔茨海默病人,他对“陈末”这个身份的锚定就松动一分。扮演到第三天,他可能真的会开始相信自己叫李慧珍。然后他就会变成李慧珍——变成墙上那些被擦掉的名字中的一个。
他翻开病历本的第二页。上面记录着“李慧珍”的病程:
2009年7月14日:患者入院。自述姓名陈末,男性,24岁。经核实无此身份信息。初步诊断:重度记忆倒错。
2009年7月15日:患者反复尝试逃离病房。约束带固定。注射镇静剂。
2009年7月16日:首次电休克治疗后,患者暂时恢复部分记忆,承认自己为李慧珍。
2009年7月17日:记忆再次倒错。患者坚称自己是“陈末”。二次电休克。
记录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化验单,化验单背面有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字,笔画歪斜、深浅不一,像是被绑在床上的人用唯一能活动的大拇指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
“第四条规则:不要在镜子前面说自己的真名。”
陈末看完这行字,抬头看向对面墙上那面镜子。它安静地立在墙角,椭圆形的镀金边框已经有了铜绿。他走到镜子前,镜面上有一层薄雾,和第一扇门里的镜子一模一样。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不是他自己。那是一个佝偻的、瘦小的、白发凌乱的老妇人。她穿着病号服,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在镜子里无声地哭泣。
李慧珍。她还在这面镜子里。
陈末没有开口。他记住了那条隐藏规则——不要在镜子前面说自己的真名。如果李慧珍被困在镜子里是因为她在镜子前说了自己的名字,那他不打算犯同样的错误。他用手掌擦去镜面上的雾气,老妇人的影像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额头上缝着线,眼角的淤血正在从青紫转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转回来对那个男人说:“你叫什么?”
男人张了张嘴,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拒绝回答——是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六天不说话,六天扮演一个自闭症女孩,六天不能表达自己的任何真实想法。他的真实身份正在被扮演的角色吞噬。这个过程安静、缓慢、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比规则执行者更残忍。
陈末走到男人床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有自己的记忆吗?车祸。第一扇门。通关。你不记得了?”
男人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太久没有使用语言功能,大脑的语言中枢正在艰难地重启。他用了将近半分钟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叫……程……正则。我是……高中数学老师。我教了二十二年。我不叫孙晓晓。我不是女孩。我——”
他忽然停住了。
眼眶里涌出的不是眼泪,是血。细细的两行,从泪阜里渗出来,沿着鼻梁两侧流到上唇。血的颜色发暗,不像新鲜的血,像放了很久的。他抬起手擦了一下,看着指尖上的红色,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释然。
“我记住自己是谁了。”他说。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六天了。每天都差一点忘掉。每天都差一点变成孙晓晓。你刚才喊我,我想起来我叫程正则。我教立体几何。我有一届学生考了全省第三。我叫程正则。”
病房门突然被撞开了。不是缓慢地推开——是整扇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拍在墙壁上,门把手在水泥墙上砸出了一个坑。门外站着三个穿白色护士服的人。她们的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对——不是人的眼睛。人的眼睛有瞳孔、虹膜、眼白,有光泽,有焦点。她们的眼睛只有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像煮过头的鱼眼睛,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
三个人站姿完全一致——双脚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微微向□□斜十五度。不是人能做到的精确。是被人形外壳包裹的什么东西。
最前面的护士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本,翻开,用一种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的声音念道:“孙晓晓。熄灯时间擅自交谈。违反病房管理规定。列入今晚治疗名单。”
程正则的脸刷地白了。
“我没说话——”他刚开口就意识到自己正在说话,但已经晚了。那个护士的灰白色眼球转向他的方向。她的眼睛没有焦点,但程正则感到自己被锁定了——不是被视觉锁定,是被规则锁定。就像第一扇门里那个无脸人感知真话一样,这里的护士感知的是违规行为本身。
“我没——”程正则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解释,但解释也是说话。任何声音都会坐实违规。他的嘴张合了两次,然后放弃了。他把自己蜷缩进被子里,开始发抖。不是轻微的战栗,是整张铁架床都跟着震动的那种剧烈颤抖。
领头的护士在病历本上写了一个字。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然后三个人同时转身,橡胶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齐齐碾过,走了出去。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惨绿色的光,照出她们的影子——瘦长的、扭曲的、在地上拖行时会发出细微窸窣声的影子。
陈末走到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长。极长。从这头望不到那头,两侧全是病房门,间距精确到厘米。天花板上每隔五米挂着一盏应急灯,灯光从绿到暗绿渐变,在走廊尽头汇聚成一团浓稠的黑色。那团黑色里有一个更深的轮廓——一扇门,蓝色的,和黑板上描述的“治疗室”吻合。
走廊里没有人。护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的某个拐角。但影子还在——三条细长的影子贴在墙上,以不符合透视原理的方式移动,越来越快,最后融进了治疗室蓝色门的下方缝隙里。
陈末退回病房,轻手轻脚地把门虚掩上。他走到程正则床前,这个当了二十二年数学老师的男人正蜷缩成一团,牙齿咬着自己的手背防止发出任何声音。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
“九点查房,她们会来带你进治疗室。”陈末蹲下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晰,“现在几点?”
程正则松开咬紧的牙关,大口喘了几下,然后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电子钟。钟的液晶屏显示的是不断跳动的乱码,但在乱码的间隙里偶尔会闪出一个完整的数字——02:17。
凌晨两点十七分。距离晚上九点查房还有不到十九个小时。陈末在脑子里计算时间窗口。十九个小时内他必须找到核心执念、破解规则、凝结认知锚。如果做不到,程正则会被拖进治疗室,变成墙壁上又一个被擦掉的名字。而他自己的病历本上,李慧珍这个角色会进一步侵蚀他的自我认知。
“你在这里待了六天。”陈末说,“你见过多少闯门者?”
程正则竖起三根手指。
“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