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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第1页）

十一月的第一天，南城迎来了入秋后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凌晨三点开始下，到早上七点还没有停。沈溪撑着那把黑伞走过操场，积水漫过了她的帆布鞋底。她把伞柄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揉了揉眼睛——从起床开始，右眼的视野边缘就有一小块黑影，像是有人在她余光里贴了一片碎纸屑。

她用力眨了眨眼。黑影还在。

她站在操场中间，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周围的跑道、篮球架、远处教学楼的白墙，都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是因为雨，是因为她。

她没有继续揉眼睛。把伞举高一点，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学楼门口收伞的时候，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把发抖的手插进口袋，捏紧。

第一节是语文课。沈溪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翻开，拿起笔。黑板上的板书她还能看见，但坐在后排看讲台，老师的脸已经糊成了一个淡黄色的椭圆形。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今天的日期——十一月一日——然后开始抄板书。笔尖落在纸上的位置比她以为的偏了半厘米，写出来的字叠在了上一行的字上面。

她把笔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黑影还在。

她低下头继续写，这次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确认了位置才落笔。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写的是“陆清野”三个字。她愣了一下，用笔把这三个字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方块。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重新开始抄板书。

午休的时候雨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沈溪照例去了天文台，布袋里装着两个饭盒。推开门，陆清野已经到了。他没有坐在惯常的位置，而是站在望远镜旁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听到开门声，他把文件夹合上，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不是冷，是沉——眉骨压得很低，嘴唇紧抿，眉心那两道细纹比任何时候都深。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新添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附近。伤口没有结痂，表面敷着一层薄薄的云南白药粉末，周围的皮肤泛着炎症的红。

“你的手——”沈溪脱口而出。

“没事。”他把手臂往后藏了藏。

“陆清野。”她把布袋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手臂。他想躲，但她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凉，脉搏在她指腹下跳得很快。她把他的手臂翻过来，那道伤完整地暴露在天光下——很长，但不深，不是打架的伤，更像是被什么钝器划开的，边缘不整齐，有一处还在往外渗血珠。

“怎么回事？”

“工地。钢筋划的。”

“你还在打工地？”

“不是每天都去。周末。”他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回来，用袖子遮住伤口，动作很生硬，“不严重。”

“这还不严重？”沈溪的声音拔高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说话，声音里有火，也有别的，“你知道破伤风吗？你知道伤口感染会死人吗？你为什么不去医务室？”

“去了。”他的声音沉沉的，“校医说没大事，消毒了，上了药。”

“那你刚才遮什么？”

他不说话了。沈溪看着他，他的睫毛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她知道这个表情——他在忍。他忍着的东西不是伤口，是别的。他不想被她看到，不是因为怕她担心，而是因为他在怕更深处的东西。怕她看到他有多狼狈。

“你怕我看到对不对？”她忽然说，声音轻下来，“你怕我知道你不好。你觉得那是负担。”

陆清野抬起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被他压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不是怕你知道。”他说，“是怕你习惯了。”

“什么？”

“习惯了我的狼狈。”他把视线移开，看着圆顶裂缝外面灰沉沉的天，“习惯了以后，有一天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会理所当然地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但日子不是这样的。日子应该是好的。你应该跟好的人在一起，过好一点的生活，不是在这里看我。”

沈溪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到课桌前面，把饭盒从布袋里拿出来，打开盖子。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红烧带鱼，糖醋白菜，米饭。她把他的那份推到他面前，筷子横放在饭盒上，搁得整整齐齐。

“吃饭。”她说。

“沈溪。”

“先吃饭。”

“你听我——”

“吃饭。”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热气的雾，“陆清野，我听到你说的了。但你说的是错的。日子本来就不是每天都好的。我转过七次学，我妈走了，我爸一年见不到几次，我的眼睛会看不见，这不是好的。但今天我给你带了带鱼。带鱼是好的。”

她夹了一块带鱼放进他碗里。带鱼煎得金黄，上面沾着酱汁，有一小块蒜末粘在鱼皮上。

“你说我应该跟好的人在一起。你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是好吗？不是你赚多少钱，不是你以后能不能当医生，不是你有没有受伤——是你在这里。你在这里就是好。”

天文台里安静了很久。

雨又开始下了，落在铁皮圆顶上，先是很轻，然后越来越密。陆清野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带鱼放进嘴里。鱼刺很多，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仔细地剔。他吃了半条带鱼，半碗米饭，把白菜也吃完了。沈溪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饭几乎没有动。

“你怎么不吃？”他问。

“我在吃。”她低头扒了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