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南城下了一场秋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还没有停。沈溪撑着那把陆清野给她的黑伞走过操场,积水溅湿了她的帆布鞋尖。她把伞举高一点,看向远处的教学楼——轮廓比上个月更模糊了,像是有人在水彩画上又刷了一层水。
她没有停下来眯眼睛。
习惯了。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到了江屿白。
他站在高二(三)班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跟班主任王老师说话。看到沈溪收伞走过来,他微微侧身,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上次一样——弧度精准,温度适中,像一杯泡到刚好能入口的茶。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衬衫的尖领,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
“沈溪,正好。”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江会长说区里青少年绘画比赛要推荐作品,他觉得你那幅星空可以报名。你愿意的话把作品信息填一下。”
江屿白把册子递过来,修长的手指按在报名表的某一栏上。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一看就是从来没有做过重活的手。
“你的画很有灵气,”他说,“尤其是那几颗红色的星星。我在区里的评审组有认识的老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帮你推荐一下。”
“谢谢江学长。”沈溪接过册子。
“不客气。”他微微颔首,“优秀的人应该被看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米白色毛衣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几个路过的女生小声议论着他的名字,像在议论一颗遥远的、发着光的星球。
沈溪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名表。表格最上方印着“南城市青少年绘画大赛”几个字,下面是作品名称、作者姓名、指导老师。她拿起笔,在作品名称那一栏写下——《倒数第二片落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忽然想起江屿白刚才说的话。
“优秀的人应该被看见。”
这句话本身没有毛病。但他说这话时看着她的眼神,让她觉得不只是在说画。
午饭时间,雨还在下。沈溪照例带着两个饭盒去天文台。推开门的瞬间,她发现陆清野已经在里面了。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修东西,只是靠在望远镜旁边的墙上,望着圆顶裂缝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发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卫衣,帽子边缘磨得起了毛球。头发比刚认识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他的侧脸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更瘦了,颧骨下方的阴影比平时更深。
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眼神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变了——不是大的变化,只是眼底的灰调褪去了一点,像是有人拧开了一盏小灯。
“今天做了红烧鸡块。”沈溪把布袋放在课桌上,开始往外拿饭盒。她的短发用一个小发夹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耳朵和那枚银色的耳钉。
陆清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接过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他的手指很凉。秋天的雨天,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几道新的划痕——应该是昨天在工地搬东西时蹭的。其中有一道还没结痂,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
“你手怎么了?”沈溪看着他的手臂。
“没事。”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伤口。
“陆清野。”
“真的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低半度。”她把饭盒推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隔着热气看着他,“我都听出来了。”
陆清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块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你在转移话题。”
“确实好吃。”
沈溪看了他三秒,没有再追问。她把另一份饭盒打开,自己也开始吃,心里却在想他手臂上那些伤口的事情。
她想起上周五,江屿白在天文台里说的那番话——“你妈妈的情况我问过医生了”。她不知道那番话后来怎么样了,陆清野有没有考虑那个提议。以他的性格,大概没有。他宁可把自己累到散架,也不愿意欠任何人的人情。但她也知道,他妈妈的病情等不起。康复治疗是有窗口期的,拖得越久,恢复的可能性就越小。
她看着对面默默吃饭的少年,他的筷子捏得很用力,指节泛着白。他吃东西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像是不习惯被别人看见在吃东西,又像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吃到东西时的表情。
“陆清野。”
“嗯?”
“江屿白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的筷子停了。
“你听到了?”他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听到的时候,我说只听到一点。其实是大部分。”沈溪坦白,“他愿意借你钱,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不是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