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画的。”她说。
他把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按住速写本的另一角。他的手背上有新的伤口,指节还是红肿的,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她的画纸。
“翻过来。”
“不要。”
“沈溪。”
“画得不好。”
“翻过来,我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把速写本翻过来,然后趁他不注意,合上速写本,抱在胸前,站起来退后两步。
“不给看。”
陆清野看着她。她站在窗边,怀里抱着速写本,头发被窗外涌进来的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嘴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做了坏事被发现之后的狡黠,嘴角翘着,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刚打了胜仗。
那个表情他只见过一次。是她第一次在天文台对他笑的时候。他觉得心跳快了一拍。但他只是低下头,回到椅子上继续做习题。
“下次偷画要付钱。”他说。
“多少?”
“一顿饭。”
“那太便宜了。至少两顿。”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写公式,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弯了。
沈溪把画翻到新的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扳手。下面写了一句话:“他说,不是还,是给。”
又一个周六下午。沈溪去省人民医院做了复查。这次的检查项目比以往更多,查了视野,查了电生理,还做了OCT。检查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让她在诊室外面等。等了很久他才叫她进去,手里拿着新出的检查报告。
“沈溪,你爸今天又没来?”
“他出差了。”沈溪说,“医生你直接跟我说就行。”
医生看了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他推了推眼镜,把报告放在她面前。
“视野缺损比预期的快很多。黄斑区也出现了早期萎缩的迹象。比上次的结果更不乐观。”
沈溪低头看着那张报告单上的数值。她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她看得懂那几个向下的箭头和“异常”两个字。
“还剩多久?”
“按这个速度,”医生顿了一下,“六到八个月。如果进展继续加快,可能会更短。”
从省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沈溪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公交车到了学校。周日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她一个人上了天文台,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门。望远镜安静地立在墙角,镜筒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走到望远镜旁边,伸手碰了碰目镜。镜片冰凉的,上一次用它看月亮还是上个月。那天晚上陆清野调好了赤道仪,两个人轮流看月球的环形山。她说月球上没有大气层,在那里看星星不会眨眼。他说那不是更好吗,星星本来就不应该眨眼。
他那天还说了一句话,她一直记着。
“小时候觉得眨眼睛是在许愿,后来才知道,地球的大气层在骗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正低着头调目镜,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星星根本不会眨眼睛。是我们自己在这里晃来晃去,还以为它们在回应我们。”
她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我倒觉得挺好的。至少它们在动。如果真的完全不眨,就太孤独了。”
陆清野停下调目镜的手,抬起头看她。
“你说的也是。”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调,但她听到他重复了一遍,“你说的也是。”
现在她站在同一架望远镜前面,回想着这段对话。六到八个月。她想,也许看不到明年的月亮了。但那没关系。她已经在这个圆顶下面看到过最好的月光。
她在旧课桌旁边坐下,翻开那本交换日记——那本记录着他们无法言说心事的本子。陆清野又写了一页。
“今天发了物理竞赛的奖金,不多,但够给我妈买一盒营养品。上次去看她,她说腿有一点知觉了。不知道是真的有好转还是我太希望她好转了。可能是后者。我在病床前面坐了半个小时,她一直在睡。走的时候护工说她昨天问起我,问我是不是瘦了。我没瘦。我每天都吃很多。沈溪带的饭比你做的还好吃。”
这句话被划掉了。原来的铅笔字被擦掉,但擦得不够干净,下面还能隐约看到原来的字迹。沈溪用手指描摹着那些凹痕。他吃她做的饭,她照顾他的伤口,他们在天文台的月光里第一次牵手,他说“是给”不是“还”。
她翻到最后一页,拔掉笔帽,开始写字。她写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陆清野,等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也许我已经看不见了。但我把想说的话写在这里。你要帮我把天文台的望远镜擦好,用你从五金店找来的零件修好,然后让下一个喜欢星星的人用它。你要考上医学院,治好你妈妈,然后去治更多跟你妈妈一样的病人。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医生。你那么会修东西——修望远镜、修赤道仪、修别人摔坏的旧相机——有一天你也会修好很多人。然后你要去一次北极,替我看看极光。那颗星星是六百四十年前的,但极光是现在。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光。你要去看。这不需要理由。这是愿望。最后一件:你要找一个能看见的人。她会告诉你,你笑起来很好看。你要多对她笑。”
她放下笔,看了看自己写过字的纸,然后把它撕下来,叠好,夹进《基础天文学》里参宿四那一章。和他说过的话放在一起。
然后她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天文台。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望远镜、旧课桌、圆顶裂缝里的那片天空——她没有哭。哭不出来。但胸口很重,重得像有人把整片星空都塞进了她的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