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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3页）

他把这两个字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迟到了很多年的回信。然后他拧开笔帽，在那两个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但我欠的，不是一次。”

周四晚上，沈溪去天文台收画。画被送去区里之前要重新装裱，她打算周五放学去取。推开天文台的门，她发现望远镜被移到了墙角，原本放望远镜的地方空出来一块，地上铺的旧报纸换了新的。墙角多了一个纸箱，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沈溪收”三个字。字迹是陆清野的，横平竖直，方方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她走过去打开纸箱。里面是一整套画笔。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便宜货，是专业级的貂毛笔，各种型号都有，整整齐齐地码在笔帘里。笔帘旁边还有一套颜料——钴蓝、群青、象牙黑、那不勒斯黄、永固玫红——每一管都是她常用的颜色。

沈溪拿起那管永固玫红，手指微微发抖。她认得这个牌子的颜料。一管就要将近一百块。这一箱加起来，至少一千多。

“陆清野……”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抱着纸箱跑了出去。

她在实验楼后面的工地找到了他。陆清野正蹲在地上，用一个扳手拧一根铁管上的螺丝。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工字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全部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身上沾满了灰尘和铁锈，手臂上又多了一道新伤。

“陆清野！”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额角的汗水滑下来，滴在铁管上。看到沈溪，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惊讶，然后是心虚，像是做了一件坏事被发现了。

“你从哪里来的钱？”沈溪的声音有一点点发颤，“那些画笔和颜料，你从哪里来的？”

陆清野站起来，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打工赚的。周末多接了几个活，帮人搬了几天货。”

“搬了几天货能赚一千多？”

“还有晚上的夜班。”

沈溪看着他。他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身上的灰尘在光里浮成一片金色的雾。他的肩膀很宽，但瘦得能看出肋骨的轮廓。工字背心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青紫色的淤青。

“你把工资全花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你自己的伙食费呢？你妈妈的医药费呢？”

“我妈的医药费已经交了。伙食费，”他顿了顿，“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你又吃馒头对不对？你到底吃了几天馒头？”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沈溪，”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你说你画完了该画的画。我只是想让你的画，用上配得上它们的颜色。我帮不上你的眼睛，但至少可以帮这个。”

空气忽然安静了。沈溪站在那里，抱着纸箱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她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但被她硬生生地压住了。

“我一开始只是想帮你带饭。”她的声音沙哑而潮湿，“跟你修望远镜一样，都是举手之劳。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还。”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也不打算还。”

她愣住了。

“不是还，”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声音很稳，“是给。”

夕阳沉下去，工地的灰尘在光里慢慢落定。沈溪低下头，把纸箱往怀里抱紧了一点，抱得那么用力，像是箱子里装着的不是画笔，而是别的什么。更重的、更烫的、更不敢松开的东西。她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陆清野，你以后当医生了，要是遇到一个跟我一样的病人，你会不会给她治？”

“会。”他没有犹豫。

“如果治不好呢？”

“那就在她身边，直到最后一刻。”

“那如果她看不见了，你怎么告诉她你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扳手，用一块旧布擦干净上面的铁锈。

“我不告诉她。”他说，“我坐在她旁边。她会知道的。”

那天晚上沈溪回到家，把纸箱放在书桌上。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把画笔一支一支地拿出来，排在桌面上。一共十二支，从最细的00号到最粗的12号。她拿起最细的那支，笔尖在手指上轻轻扫过。很软，是貂毛的。她想起他在工地上搬东西的画面，想起他肩膀上的淤青，想起他说“只是想让你的画用上配得上的颜色”。

她把画笔放回笔帘里，把脸埋进手掌。

肩膀抖了很久。

这一年的文化节之后，秋天就深了。梧桐叶落满了操场，早上的雾越来越厚。沈溪依然每天去天文台，依然每天带两个饭盒。陆清野依然每天等她，有时候在修东西，有时候在看书。

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变得是在一起的时候更安静了。以前还会拌几句嘴，现在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她在画速写，他在做习题，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没变的是他依然把肉留给她，她依然假装没发现。

有一次沈溪在天文台里画速写，画的不是星空，是一个人蹲在地上修东西的背影。她画得很快，线条简练，但那个背影的姿态抓得很准——肩膀的弧度、脊背的弯曲、手臂的肌肉线条，全都是她看了一整个秋天的样子。陆清野走过来看她在画什么，她翻过一页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