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秋天,沈溪转学到了南城一中。
九月的南城依然闷热,她站在高二(三)班门口等班主任来领人。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夏季校服,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双细瘦的小腿。身形纤细得像是会被风吹走,肩膀窄窄的,锁骨在领口下方隐约可见。
她留着短发,发梢刚到耳垂,剪得不太整齐,像是自己对着镜子剪的。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眉毛,被她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耳朵和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
她的眼睛很漂亮,瞳仁是浅浅的棕色,像是琥珀,可是那里面没有光,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鼻梁小巧挺直,嘴唇很薄,唇角天生微微下垂,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卷起她校服裙摆的一角。她伸手按住,低头盯着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脚踝细得像是一握就会断。
“沈溪是吧?”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王,说话时嘴角往下撇着,“跟我进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四十几双眼睛同时望过来,沈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份量,轻轻压在她肩膀上。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讲台上被粉笔灰染白的缝隙。
“我叫沈溪。”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有人小声说“好漂亮”,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她的短发在一众扎着马尾的女生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像是走错了片场的演员,格格不入。
王老师敲了敲讲台,把她安排在了靠窗倒数第三排。沈溪抱着书包走过去,路过一个男生身边时,他忽然伸脚绊了她一下。
她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课桌才没摔倒。
身后有人笑出声。
沈溪没回头,也没说话。她走到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像是隔着雾气在看,她轻轻揉了揉眼睛,然后用力眨了眨。
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没关系。她告诉自己。
这种日子,她早就习惯了。
从小学到现在,她转过七次学。每一次都是这样——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教室,陌生的脸。刚开始她还会试着去交朋友,后来就学会了不再期待。反正迟早要走的,留下太多牵绊,只会让离别更难过。
父亲是地质勘探工程师,一年到头跟着项目跑。母亲去世后,她就跟着父亲一起流浪。这个月在南方,下个月可能就到了北方。
像候鸟。
但候鸟还有固定的路线,她没有。
午饭时间,沈溪没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一个人绕到了学校后面的旧教学楼。
这栋楼据说暑假后就要拆了,围了警戒线,但没人管。沈溪从缺口钻进去,沿着落满灰尘的楼梯往上走。四楼、五楼、六楼——最顶层是个废弃的天文台,圆顶上的铁皮生了锈,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响声。
她推开门。
里面比想象中干净。靠墙放着一架老式天文望远镜,镜片上蒙了灰,但看起来还能用。地上铺着几块旧报纸,旁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有人来过这里。
沈溪犹豫了一下,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谁让你进来的?”
她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修长挺拔,却瘦得厉害,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是板寸,露出棱角分明的额头和眉骨。五官很凌厉,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线削瘦而硬朗。
可是他的眼睛最好看。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瞳孔漆黑,像是冬夜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双多情的桃花眼,却被他眼底的寒霜冻住了,只剩下一片冷冽。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边缘结着暗红色的痂。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他手里提着一个水桶,桶里放着抹布和清洁剂,帆布鞋上沾着泥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