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行正要再说什么。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穿透层层院墙,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却沉稳得令人心悸。
还未出口的话音戛然而止。
周慎行霍然站起,脸色微变:“这是……观察使衙门的鼓声?”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厚毡帘挡住了视线,但那鼓声一下一下,清晰得像是敲在心口上。
韩书彰快步走到窗前,拨开帘角。阳光刺进来,他眯起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鼓声不疾不徐,节奏极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这个频率,”他低声说,“是召集文武官员集合之用。”
周慎行走到他身侧,面色复杂:“李文渊?他这个时候擂鼓召集官员,想做什么?”
韩书彰没有回答。
他放下帘角,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与远处传来的鼓声隐隐合拍。
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后堂里回荡,混着鼓声,像某种无声的权衡。
“有意思。”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意外,“他昨天早晨被人当面淫辱妻女之后,不躲在府里,反而擂鼓召集全城官员……”
“他这是要做什么?”周慎行追问。
“做什么不重要。”韩书彰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重要的是他敢做。而且,他选在这个时候。”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动作从容,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走吧周大人,你先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旗主大人不一起吗?”
“李文渊就是翻出什么再大的浪来,也不如今晚的事要紧,实在是耽误不得。”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迈步走入阳光之中,背影笔直,脚步沉稳。
周慎行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廊下的身影,又望向远处那隐约可闻的鼓声传来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
阳光斜斜地照进校场东侧那排废弃的营房,斑驳的光影落在破败的门窗上。
这里本是堆放杂物的所在,因远离操练场,渐渐成了惫懒士兵躲避操练的据点。
几个逃避操练的守备士兵围坐在一张瘸腿的木桌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桌上摆着两壶劣酒和几碟花生米。
空气里混着汗臭、脚泥和劣质烧酒的刺鼻气味。
“哥,我敬你。听说昨天早上刺史府门口有好戏,给说说呗。”年轻士兵给对面三人斟酒,小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被称作“哥”的瘦猴咽下嘴里的花生,拿袖子一抹嘴,眼睛先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没人,这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其实,不是昨天,从前天晚上就开始了。老子那天不是在刺史府后院当值吗,亲眼看见曹公子和他爹……嘿嘿。”
“操!快说说!”旁边几个原本在打牌的士兵一听这话,立刻扔了牌凑过来,脑袋几乎挤到一起。
瘦猴灌了口酒,眯起眼,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前天晚上,刺史府给那个皇城司的什么将军接风,江南道在苏州的文武官员和家眷都来了。”
“李文渊李大人也来了?”有人问,“他不是和曹刺史不对付吗?”
“对,也来了,还带着护国夫人和李小姐。不过李大人那人你们还不知道?清高得很,还是曹刺史的顶头上司,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么说,你亲眼见到护国夫人母女了?”一个圆脸士兵咽了口唾沫,眼睛发亮,“听说那母女俩都是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可惜深居简出,咱们这些粗人平时连影子都见不着。”
“我看过,我看过!”另一个刚才打牌的士兵说道,仿佛陷入了回忆,“有一次我远远从轿子缝里看到护国夫人的侧脸,那容貌,还有那通身的气派,就跟庙里供着的观音菩萨似的,是怡红院头牌芙翎大家的十倍,不,百倍。”
“真的假的,那芙翎大家跟人春宵一夜可是要一百两银子,比她漂亮百倍的是什么样啊!”一个士兵不信。
“还有我,还有我!”一个年轻士兵一脸羞涩的表情,他叫伍致,大家都叫他小伍,是上个月才补进守备营的新兵,“一次我在李府门前路过,看到李小姐一眼。她站在府门口,安安静静的,跟画里的仙女下凡了一样,又干净又文气。我当时就看呆了,挪不开眼。”
瘦猴“啧”了一声,一巴掌拍在小伍后脑勺上:“没出息的东西!瞧你那点出息!”但他自己脸上也带着几分炫耀,压低了声音,“老子前天,可是把这两位都真真切切、里里外外,瞧了个通透!”
几个人立刻凑得更近,眼睛都红了。
“快说!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