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了十四道折子弹劾曹褚学,每一道都字字珠玑,引经据典。”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你知道,他看完之后,做了什么吗?”
我摇头。
“他把我的妻女,留在了刺史府。”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让我女儿亲眼看着,他是怎么糟蹋她母亲的。”
李文渊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晚上,我没有提前离席……要是我也留在那里,看着他们对我妻女做那些事……我是不是就能保护她们了?”
我心头一震。
“不是。”他自己回答了,“我保护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留下来,只会多一个被糟蹋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我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
“我保护不了她们,”他一字一句,“那我凭什么活着?”
这四个字,砸在书房里,砸得我心口发疼。
我忽然明白了。
李大人正在经历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任何我能理解的情绪。
那是比那更深、更可怕的东西——是自己存在的崩塌。
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所以为的“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之后,那种连呼吸都变得虚无的空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陪着他。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
光线一寸一寸挪过地面,爬上书案,又慢慢退去。
窗外的鸟鸣渐渐稀落,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书房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他从黄昏坐到深夜。
我也从黄昏坐到深夜。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
夜深了。
桌上的孤灯不知何时熄了,我们就这样坐在黑暗里。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害怕。
这个枯坐的身影,像一座山。
一座被雷劈过、被火烧过、被风雨侵蚀过的山,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可它还在那里,没有倒。
李文渊忽然站起身。
我也跟着站起。
他走到窗前,再次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他的衣袂。他仰起头,望着满天星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浊气都吐尽。
“少庄主,”他说,没有回头,“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我一怔,随即答道:“守护想守护的人。”
他点点头:“那很好。那是爱亲人,爱身边的人。是人之常情,也是武者的本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夜空深处,那里星河璀璨:
“可我这些年在官场,见过太多人。他们连这最基本的爱人都做不到。他们只爱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