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了只是柔柔地笑,心想能做他一世的藤蔓也好。
雨声中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侍女撑着油纸伞穿过庭院,裙角已湿了大片。
她快步走到廊下,面色犹豫,欲言又止。
“有信了?”婉清直起身,眼中蓦地有了光。
侍女咬了咬唇,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却不是信鸽惯用的小竹筒。包裹湿漉漉的,边缘泛着可疑的暗色。婉清接过时,手开始发抖。
里面是一块断裂的玉佩,白玉质地,刻着祥云纹——正是她当年送给丈夫的定情信物。
玉佩断口参差,像是被重物击碎。
一同包裹的还有半截剑穗,金丝编就,是金剑绍家的佩剑饰物。
侍女泣不成声:“……初七血战……双剑断雁门……殉国……遗体难寻……仅此遗物……”
后面的话糊成一团,再也听不清。
婉清怔怔地看着那些东西,一个个拆开都认识,合在一起却听不懂。什么叫
“殉国”?什么叫“遗体难寻”?她丈夫武功那么高,金剑大侠更是剑术通神,他们怎么会……怎么会……
“夫人?”侍女轻声唤她。
婉清抬起头,雨水顺着檐瓦流成帘幕,庭院里的芭蕉被打得噼啪作响。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年,也是这样的梅雨天,丈夫在廊下教她认穴。
她总记不住,他便握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在自己身上比划。
“这里是中府,这里是云门……”他温声细语,呼吸拂过她耳畔,“记不住也不打紧,有我在呢。”
是啊,有他在呢。
所以他一定是受了重伤,在北边养伤,暂时回不来。
这玉佩定是不小心摔碎的,剑穗也是磨断了。
送信的人糊涂,写错了消息。
她缓缓站直身子,将玉佩和剑穗仔细包好,贴在胸前。“备车,”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去北边接他回来。”
小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夫人,北边在打仗,去不得……”
“他受伤了,需要人照顾。”婉清转身往屋里走,脚步很稳,“我得去给他熬药,他每次受伤都嫌药苦,要加一勺蜂蜜才肯喝。”
走进卧房,她开始收拾行李。丈夫的换洗衣裳,金疮药,他爱吃的桂花糖,还有那柄他留在庄内的备用佩剑。她一件件理好,动作有条不紊。
侍女追进来,跪倒在地:“夫人,您醒醒!老爷他……他回不来了!”
婉清叠衣裳的手顿了顿,继续叠。
“别胡说,他答应过我,每年梅雨时节都会回来,陪我听雨。”她甚至微微一笑,“去年他还说,要在后院再种一株芭蕉,这样雨声更好听。”
可是当她拿起丈夫常穿的那件靛青长衫,低头嗅到上面早已淡得几乎无存的气息时,那笑容僵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这衣裳最后一次穿,是两月前他离家那日。
那日并无梅雨,是个罕见的晴天,他站在晨光里回头看她,说:“婉清,等我回来。”等。
她一直在等。
衣裳从手中滑落,婉清缓缓蹲下身,抱住那件衣衫。
先是肩头微微颤抖,接着整个身子都开始抖,像寒风中的落叶。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张大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抽气声,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衣襟。
窗外雨势渐猛,敲打着世间万物。廊下那串风铃叮当作响,是他去年亲手挂上的。他说,风起时铃响,便如同他在唤她。
此刻风急雨骤,铃声凌乱不堪,再没有那双温柔的手来将它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