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那个贼汉子顿珠。”
“哈,就是我。热科头人的儿子顿珠。不过,谁想抢走它,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顿珠把奶钩挂在腰上,双臂抱在胸前很轻蔑地看着维色。
“我们动手吧,”维色平静地拾起地上的刀。
“你酒喝够了?”
“扔掉你那袋酸臭的马尿水,动手吧!”
“好,呀呀呀!”
他们的腰刀出鞘,挥一挥闪一片蓝焰焰的光晕。他们都使出男人的勇气拼命厮杀起来。
“哈哈,阿洼汉子,我喜欢你!”顿珠快刀狠狠朝他砸来,乒乒乓乓的脆响震得他耳心嗡嗡直颤。他用刀背阻挡、拼刺,浑身的骨节似乎正在松散。躺在草丛四周的牛羊全跳了起来,惊恐地在他们周围踩出了一条泥沟。他咬牙坚持,相信会坚持住的。那一年,父亲带他翻越嘎巴拉雪山,他就是咬紧牙帮爬上雪顶的。那时,他还是个尿裤子的小孩子。
“哈哈,”热科汉子还在笑,热汗飞溅到他的脸上。这喝酸酒的家伙心内仿佛有凶狠的东西在**,刀砍得更有劲了。
他咬紧牙,双眼昏花。没有太阳,他却分明看见眼前晃动着一团团光环。他喉头内喝喝喝叫着,靴子踩断了草根,踢起了湿土。
他记得刀尖捅进那团黑毛丛内时的快感,那时他浑身都像让电击中似的颤抖,握刀的手就陷进了一个温热的水池。他记得自己快被那热科汉子砸翻时,猛地踢起了地上牛粪火堆里的灰烬。那汉子两只手都举起来抵挡飞到脸上的火灰,维色趁机朝他的左胸狠狠捅了一刀。浓稠的血水汩汩淌下,染红了胸前的黑毛丛。
“哈哈,好汉子,我喜欢你!”
顿珠无力地扔下了刀,不在乎胸前不停涌出的血浆,盘腿坐在草滩上,又提起了酒袋。维色也筋疲力尽了,握住带血的刀,瞪着昏花的眼睛,心里还有些闷。
“好汉子,坐下陪我喝几口。”顿珠脸色苍白,蓬乱的头发经幡似的飘动。他大口大口灌着酒,血又在汩汩流淌。那血也有股酒的酸味。他擦拭了一下嘴,苦笑一声,又把酒袋子递给维色。
“陪我喝几口。”
维色扔下刀,接过酒袋。他没喝,觉得袋里装的就是这个热科汉子的血。
“我早就听说过,阿洼头人的儿子有狼的凶狠,也有狐狸的智慧。”顿珠说话的声音低沉了,喉头上有东西在喝喝响。维色看见,他眼珠上的光泽也消失了。
“你的刀也很凶狠。”维色感到手臂酸痛,浑身乏力。
“你赢了我,夏巴拉姆就要你这样的汉子来保护。”顿珠用力撑起身子,摘下腰上的银钩。朝维色递来。维色接过奶钩时,看见顿珠大睁着的双眼罩上一层灰雾,脸上凝固了一层痛苦的绝望,男子汉的绝望。
“哈哈哈,”维色猛地狂笑起来,抱起酒袋子狠命地灌着。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渴过,也从没过这么能喝酒。他眼睛红了,很想喝血,比酒更烫的血。哈哈哈,他站在肥厚的草地上,高举着银奶钩在眼前晃着,他此时很想抱着女人在草地上打滚。
银奶钩还在眼前晃。维色又伤心地眯上了眼睛。奶钩的银光还在他眼内闪耀,他还清晰地看见那个热科汉子石雕般立在草滩上。他不愿倒下去,是个好汉子。维色这样想着,从山柳树丛后站了起来。
就是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那只火红的狐狸。
好漂亮的畜生,绒绒的皮毛红中透黄,像绣着金丝线的红绸缎,在阳光一闪一闪的晃人的眼。尖削的嘴上翘着,薄而透明的耳朵警觉地竖起,眼睛很机灵地左右转动。它在草丛中晃了晃,浓浓的大尾巴火苗子似的竖起来。这团火苗慢慢地朝嘎巴拉雪山口**去,顺着他来时的脚印。
他屏住呼吸。周围的一切都安静极了,山石与森林都沉睡了。他看见那只火红的狐狸站在山垭口上回头瞥了一眼,那眼神像在谈一件隐秘的事情。他很虔诚地伏在了地上。
父亲说过,狐狸是山神的化身,护佑着在这片土地生存的阿洼人。
他抬起头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就降了下来。这雪下得好突然,没有任何先兆。雪片纷纷落下来,眨眼间山沟草滩全让寒冷的白色淹没了……
维色踩着积雪连夜赶回部落时,他的父亲,阿洼部落的老头人普布顿智突然去世了。
一切都没有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