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婆。”
汉子弯着指头,敲敲狗的脑袋,一把抓开了帐篷门的破毡片。屋内一片漆黑,没点灯。这瞎眼的老太婆是不用点灯的。守门花狗咧嘴露出白晃晃的牙齿,喉头咕噜咕噜地响着像在冒汽泡。
“去,别吓着我的客人!”黑暗里一串哈叱,狗老实地闭上了嘴。
“你今年多大了?”
“我是火虎年冬天出生的。”
“哈哈,”老太婆颤颤地笑了,在黑暗里说:“你妈把你生在羊圈里,是我掐断的脐带。”
“别亵渎死去的亡灵!”
“呵哈,菩萨。”
“有没有酒?”
“在屋角,在老地方。”
“喝喝喝,”汉子笑得很怪,伸手在屋角胡乱地抓着。咣——,有东西撞倒了,掉在地上碎了。
“没眼珠的东西,这边来。”
“我找油灯。”
“外面很黑?”
“有团沉重的云。”
沉默。屋内暗黑得像个深深的地洞,只有浊重的喘息。汉子在喘息声里听出了恐惧。
“五十年了。那场灾难降临时就是这样,刮风、燥热,还有团厚厚的黑云。阿洼部落就是让那团黑云砸碎的。”
“灯在哪儿?”汉子还在摸索。
“男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女人,还有怀中的孩子。”
“油灯放到哪儿了?天!”又一个东西掉在了地上,碎了。
“我们就跟着那串狐狸脚印走。什么也不顾,往前走,走,让死亡紧紧跟在背后。当我们看见那条有火红长尾巴的狐狸时,死亡终于甩掉了。”
“牛皮筋一样的故事,我都听你嚼过上百次了。”汉子没找到油灯,有些气恼地靠着门柱。他渐渐适应了浓墨般的暗黑,看清了老太婆的身影,盘腿坐在一堆散发着奶腥味的破毡片上。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这瞎眼老太婆的模样。枯黄的脸,深暗的眼眶内让那些灰绿色的眼屎塞得满满的。半裸的上身,凋谢的**像软软耷着的两张干羊皮。他听死去的母亲说过,这老太婆是部落里唯一经过那场灾难的人。
“看来,部落又得离开这片草场了,”老太婆叹息一声,说。
“阿洼的头牛恋圈,几十根鞭子都抽不走呀!”汉子有些气恨。
“别忘了,对饥饿的人,肉包子的**胜过念百遍祈福经。”
“那老鬼,劝说他我嘴皮都磨破了,出血了!”
“喝喝喝,”老太婆笑得浑身都在颤,说:“次仁帕加,你这个只配跟着马屁股做买卖的商人。”
“油灯在哪儿呀?”汉子拼命地敲打火镰,飞溅的火星子一串串跳进了黑暗里,像扔进狂涛急流里的小石子,溅一丝水花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天阴沉得可怕。远处有一声细微的叹息幽幽怨怨地传过来,又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沉寂里。黑云低低压着地面,像趴伏在地上的猛兽,悄无声息地等待即将到来的一次次流血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