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酒糟:糟鹅、糟萝卜和糟鱼都卖。茴香、蜀椒、芥末和茱萸,样样齐全。您可以混一起称。还有梅卤,”他掀开一个小罐子,玫红的料汁酸香扑鼻,“酸甜开胃,小娘子都喜欢。”
樊微兰看得眼睛都发直了,连忙追问,才知道梅卤是青梅腌汁,用来代替醋的。
看着妹妹眼里亮闪闪的向往,又看了看梅卤上面贴着的“一升五十文”。林有容内心泪如雨下:官醋一升才十五文,清酱一升也不过三十文,而这青梅汁竟然快和豆油一个价了!但她费力把微兰带出来,不就为了让微兰买点喜欢的东西?她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腰间,却听那苗老板笑道:“既然喜欢,三十文一罐拿走好了。”
如听仙乐耳暂明啊。但林有容还有连忙拽着微兰一起婉拒,占便宜肯定是不好的。即使苗老板态度坚决,她也坚持付了四十文。
看着这一大一小抱着货物准备走,苗老板想了想示意她们停下,非要让她们选个配货的小物件带走。
樊微兰连忙看向兄长,得到了首肯才去选,有针线、伞坠儿、纽扣和各式各样的梳篦,木簪绢花和平价的脂粉,一个个小玩意儿应接不暇,小姑娘简直挑花眼了,老半天才拿了一朵小绢花。
林有容刚想让她不急慢慢挑,一道人影却冲了进来,跑到柜台前,径直撞开微兰。林有容立刻扶住妹妹,皱眉冷对来者。
那人一身青布窄袖短袍,黑带束腰,布靴裹腿,显然是哪家的侍从。他眼细眉挑,神色倨傲地说:“来两沓竹纸,蜡布包好。动作快一点,我家公子急着要。钱我们月末一齐付清。”竟是直接无视了台前的林有容和樊微兰。
“对不起了。”苗娘子强忍着不耐,好声好气地说:“本店不接受生客赊账。”
这边动静太大,店里熙熙攘攘的客人都不自觉安静下来,偷偷观望。
“我家官人是樊家的公子。难道还会欠你这几个子儿?快给我装起来。”那家仆冷哼一声,又看到台子上摆满的小玩意儿,嫌弃地说:“本来还想给我家二娘子带一个,一看都是什么破烂玩意儿。就这个还不错,也给我装起来,拿锦盒。”他伸手一指,指向樊微兰手里的鹅黄绢花。
樊微兰咬咬嘴唇,又想生气,又怕给阿兄添麻烦,拿着绢花的手松了又紧,却听到阿兄正声说:“多谢朝奉厚爱,但我们也不好白拿您的东西,这绢花我妹妹喜欢,我就买下了。”
林有容数了二十文放在台子上,拉起樊微兰,笑着说:“走吧!逛了一上午你肯定饿坏了,咱们去吃晡食。”
“你给我站住!”那家仆难以置信地大喊,他已经亮明身份,竟然有人敢无视樊家。看面前的少年长衣宽袖一副读书人模样,强忍着怒火说:“这位小郎君,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樊家的规矩。但这是我们樊家大郎要的东西,君子不可夺人所好吧。”
林有容挑眉看向那家仆,疑惑道:“你冲撞少女是理所应当,我正常购买就是夺人所好,你们樊家的规矩我确实不知道。”
“你!你——”
“微兰,回去我们和邻里乡党都说说,提醒大家出行千万避着樊家,家仆都能随意仗势欺人,多罕见的规矩!我们平头百姓怎么学得透啊?”
“好。”微兰严肃地点头,委屈地大声说:“微兰以前不懂事,不知道绢花首饰都是等着樊家小姐挑、别人不能买的,以后就知道规矩了。”
看着周围众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那家仆冷汗直流:樊家不会受到一丁点儿影响,但传出去他肯定是少不了一顿打了。他怒声呵道:“你们!你们知不知道——”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车将停,店里的一半客人散去。一柄扇掀起帘子,露出车里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一身绫罗衫乌头巾,显然就是那樊家大郎了。他皱眉质问:
“二保,怎么这么慢。”
“郎君啊,”二保碎步跑去,弓着腰解释:“我想着帮您再给二娘子带个玩意儿,没想到有人半道杀出,还指桑骂槐说我们樊家欺压百姓。这才拖到现在。”
“胡闹。”大郎冷哼,“这破店有什么能配得上我姊姊。拿了纸,滚回来。”
苗娘子的手握紧又松开,随后亲自取了竹纸,细细包裹好,端正递上。
林有容紧紧握住微兰的手,把妹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目不斜视地向外走,视这马车为空气。
“等等,”樊大郎喊停,将头探出车窗上下打量面前的少年,怜悯地说:“看在你家境贫寒却不奉承我樊家,我就不计较你的出言不逊了。但还是好心提醒,把时间花在采买这些琐碎闲事、陪无知稚女胡闹,可不是读书人所为啊。”
你樊家,如果整个金溪只有一户我此生绝不奉承,那就是你樊家。林有容停下脚步。
少年把妹妹拉到身后,直直看向马车里的人,淡淡地说:“看在你家境优渥却不知体恤穷人,我就不计较你家刁奴仗势欺人了。但来而无往非礼也。既然郎君有言相劝,我也有一言相告,”
看着对方震惊的表情,林有容语重心长地补充:
“《礼记》有言:遇尊者则式,遇敌者则下。郎君在马车上居高临下问话,对我这等贫民也罢了。日后遇见同辈士人,可不能这般轻慢啊!”
“你这——”
“当然,如果居高临下是您樊家的规矩,那就当我少见多怪瞎说了。您见谅,就当给我开开眼界。”语罢,她亲昵地回头看向樊微兰,柔声说:“咱们走吧,该吃晡食了。”
随后,两人不再理睬车里人震怒的表情,绕开马车,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