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方叔买了汤面和炊饼后,林有容坐在馄饨担边支起的桌椅边,托腮看着身侧的樊微兰慢腾腾地吃馄饨。
这个担子是标准的“一头灶,一头料”,挑担的妇人干活麻利,现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鲜味美,配上她家自己晒的小虾米更是鲜掉牙。樊微兰早春踏青时来吃过一次,从此就念念不忘。
按照这丫头的脾气和胃口,一碗馄饨不过眨眨眼的功夫,现在却吃了整整一柱香。林有容搓搓脸,故作惊讶地说:“看,那边来了个糕团担子!要不要买个松糕?”
糕团担卖糯米糕、薄荷糕、定胜糕,还有用艾草和鼠麴草做的青粿,裹着沙沙的红豆馅,向来是樊微兰的最爱,忍着牙痛都要往嘴里塞一口的。
这次小姑娘却沉重地摇摇头,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林有容摸了摸她的头发,问:“怎么不把新买的绢花带上,鹅黄色的,可配你今天的衣裳了。”
樊微兰把勺子一放,轻声嘟囔着说:“早知道就不拿这个了。”
“那可不行。”林有容正色说,“你的东西就是你的,凭什么樊家的想抢就抢。”
“可是…”樊微兰不知道说什么,把头都要垂进汤碗里了。可是,本来收养她就多了个累赘,现在还和樊家郎君闹矛盾了——她可是打听到了,这两年樊家几房沸沸扬扬的争斗落下帷幕,二房掌控了八成的田产祖业,富裕非常,尤其疼爱唯一的儿子,就是樊大郎。
阿兄一直是淡漠的性子,最讨厌惹事生非。通常遇到这种事会立刻避开,这次这么针锋相对,也是因为“樊”姓吧。
“可是什么可是,”林有容装作伤心道:“难道微兰看那郎君腰缠万贯,想换兄长了?真无情,糟糠之兄不下堂啊。”
“才没有呢!”樊微兰立刻抬头,大声说,吓得包馄饨的妇人惊讶回眸。她一双杏眼睁得溜圆,“阿兄你这是污蔑!可恶。是诽谤!我才不要那个讨厌的当阿兄!”
看着对方认真点头、毫无伤心之色,樊微兰愤怒的埋在林有容怀里,想撒娇又想生气,最后恨恨地锤了两拳。
林有容闷哼一声,感慨妹妹饭没白吃,力气大的快给她打成内伤了,这要是南宋,说不定还能找全真教学武功,学会吸星大法乾坤大挪移不成问题。于是连忙讨扰道:“好啦好啦,你就一个阿兄,打残了就没阿兄了。”
樊微兰这才哼哼地起身,三下两口地把碗里的馄饨一扫而空。
两人让方叔不必跟着,牵着手就继续逛街。
炒货担卖现炒的瓜子花生、蚕豆南瓜子,林有容给樊微兰买了二两糖炒栗子捧在手里吃。樊微兰剥一颗喂给阿兄,一颗塞嘴里,来回切换乐此不疲。反倒是林有容边走边吃差点被呛死,连忙找了个熟水摊子坐下。
卖熟水的娘子干练明丽,笑着说:“客官想喝什么?我们李家熟水铺不仅有熟水,浆水、饮子、渴水更酸应有尽有哦!看您是读书人,要不要来碗沉香水:香气清雅,最有风度不过了。或者紫苏饮?清新解腻,听打船的人说,这是当今官家钦定的‘熟水之首’呢!”
当今的圣上,应该就是后世的宋仁宗了吧?林有容历史仅限学考范围,但还是听说过不少这个皇帝宽宏大量、勤政爱民的传说。不过她没打算靠自己的三脚猫知识去北宋科举里拼杀,此生是不可能见到这位皇帝。想来还有点可惜呢,于是要了一碗紫苏饮子。
樊微兰看着荔枝膏犹豫了半晌,最后要了乌梅和甘草煎制的卤梅水。
李娘子笑着给她们端上了饮子,“一共十六文,客官慢用。”
夏初的天气已经染上一丝燥热,更别说现在是午后时分。饮子一入口,就带来一股清凉,酸甜生津。清净下来,林有容就和微兰一起剥栗子吃。樊微兰早把不愉快抛之脑后,晃着腿好奇地观察四周。
此时当工的、跑腿的等等都歇下了,熟水铺的客人也越来越多。许多人没空坐下来慢慢喝,就提了个葫芦,让摊主给灌满。李娘子心眼灵巧,一掂量就知道是几碗的价钱。殷实人家就不会亲自上阵了,派仆人提梁罐、小汤瓶来打饮子,三罐罐就是半贯钱,樊微兰眼睛盯着那半贯钱、移都移不开。
小女孩默默移到少年身边,耳语道:“好羡慕哦!”
林有容摸摸她的头,说:“以后常带你来。”
阿兄以为她是羡慕别人能天天喝饮子呢,太不了解她了。樊微兰愤愤地把递到少年嘴边的栗子收回来吃了。林有容不知其所以然,还以为妹妹胃口随着心情好转了,想了一下:“要不要来点菱角?你先尝几个,剩下的我们给娘带回去。”
“好呀!走,去看看。”小姑娘什么怨言都没有了,飞快端起碗一饮而尽。
街的尽头靠近码头,不少船娘、渔夫在此歇脚、交易。正值初夏,菱角和莲子的最好时节,嫩菱刚上新,莲子也最饱满、粉甜。沿街除了鱼虾的腥气就是莲叶的芬芳。她们走到一个菱角担子边,是个竹竿似的小娘子守着,看着不过和林有容差不多大,肩上篮子里背着一个熟睡稚童,沉甸甸的,几乎压弯她的背。金溪有渡口,码头一道摆摊的娘子数不胜数,这个年纪的也并不少见。
“客官,有新鲜菱角、芡实、莲子,还有糖煮菱角、莲子羹,都是现做现卖的!您要点什么?”
“来半斤的糖煮菱角,再来四两的莲子吧。二十文是吗?”林有容没有讲价,付了二十文。
“我这就给您剥。”小娘子弯腰找莲蓬,在框里净挑新鲜的。林有容笑着说:“不用,我们喜欢自己剥。你不缺斤少两了就行。”
小娘子咧嘴笑,给她们满满装了一筐子。
樊微兰离开时回头张望:又有客人来,那小娘子弓着快折断的腰,掀开糖煮菱角的罐子。一阵糖水的甜香四溢、钻入她鼻腔,但这副画面却比香气更霸道,在她眼里久久不散。一直到晚上做功课,樊微兰脑海仍停留在这个景象上,纸上的“仁”字一会儿变成鹅黄色的绢花、一会儿变成那讨厌的刁奴,最后又变回那个背着筐子的菱角姐姐。
“唉……”樊微兰把纸一推,发出一声长叹。看来今天的诗歌是又又又背不下来了,她索性收拾好笔墨,去找阿兄说话。
月亮静谧地悬挂在天边,院子里积水空明。清风吹拂树叶,发出悠扬的沙沙声。林有容看树枝摇曳不止,知道明日大概率要下雨了。于是拿着几张麻布盖上母亲心爱的越桃丛——她也是来了北宋才知道,这叫薝卜、木丹的花儿,就是后世的栀子——她们院子的花儿羸弱,一场风雨一场寒就十足危险了。
照顾好花丛,林有容坐在阶上思索要不要种棵果树,她今天在杂货铺瞧见了不少果苗,听人说很容易上手。柿子树之后能给微兰做柿饼、或者种枣树晒红枣给娘补补身体……她不禁轻笑,八字还没一撇,她这个园林白痴就开始妄想了。可能是静夜易多思。林有容轻轻念起:
“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一道声音轻快地响起。林有容不回头就知道是谁,脱下外衫铺在一旁,让妹妹不要弄脏了裙子。
樊微兰坐下,松松地靠在兄长肩上,说:“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