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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金溪县北多豪绅乡党群居,大小不一的宅子错落有致地坐落于此,若站在城外山丘上俯视这些宅院,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几条青石板路从中蜿蜒而出,在北坡汇聚成一条小路,碎石铺就、坑坑洼洼,往北坡坡脚延伸,路的尽头,是一座悬山顶、破灰瓦的小院。

院子不过一进大,外墙的草泥都随着风吹日晒露出斑驳的坑洞,榆木的梁柱、土坯的基底无不写着贫穷和破落。脚下是没有铺砖的干泥地,却扫没有陈年污垢。

这院子的破旧和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比也不相上下,但主人却丝毫没有刘郎的高洁之气,十岁左右的少年正拿着一把大扫帚,弯腰扫开地上的落叶和灰尘。

那正是这间房子未来的主人,金溪林氏小辈中行四的儿郎:林有容。

林家为湖州乌程迁来的分支、金溪新兴大户,虽然比不上吴家世代书香、樊家富甲一方,但由于湖州主房宝元年间出了两榜进士且仕途平顺,也成功扎根并且兴旺。若有人知道林家的四郎住在偏僻破院子里做着仆役的活,定会惊骇无比。

但这和林有容真正的秘密相比,就无足轻重了。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女生,从现代来到北宋后,林有容常常痛恨自己高考志愿不选历史和汉语言文学,而是选了学前教育。经历了四年的水课磋磨,她刚准备好承受社会的疾风骤雨,却没想到命运把她扔进了时空漩涡,再一睁眼,她就成了一个北宋的小婴儿,只会咿咿呀呀哼哼唧唧,还控制不住地想啃手指头——很显然,医者不自医,学前教育知识是很难作用到自己身上的。

于是林有容开始担忧自己的命运,她高中历史纯靠死记硬背,现在几乎全忘干净,只记得北宋时期程朱理学兴起,对女孩禁锢加深。正当她啃手指祈祷程颐朱熹没出生时,古代的娘,美丽温柔的樊夫人抱着她泪眼婆娑,哀婉愧疚地哭诉:“囡儿,是娘对不起你,逼你以后男装示人……娘以后一定找时机还你正常生活,绝不毁了你的一生。”

一滴热泪滴上她的脸。林有容意识到她的副本并不简单。埋在娘怀里撒娇咿呀,她一边觉得羞耻,一边想还好止住了樊夫人的泪水。

之后从樊夫人的只言片语里,林有容拼凑出了事实:她的父亲林康并非出自金溪林家,而是乌程林家。当初因在族内不受待见而拜师游历,于樊老太爷门下从游,樊老太君无比欣赏这个学生,力排众议将女儿嫁给他。林康也不负众望,进士及第。

可天不遂人愿,林康外放任内客死他乡,徒留樊夫人和孩子。金溪林家和乌程主家互有龌龊,不愿收留樊夫人孤儿寡母;欲回娘家,可父兄已逝,族内几位堂兄争斗不绝,回去恐怕朝不保夕、连嫁妆都被觊觎;若投靠丈夫亲族乌程林家,却要带着孩子千里跋涉至湖州,危险艰辛;且情况不明——如何确认他乡陌生门户会善待她们呢?

于是樊夫人心一横,决心自立门户,遣散了仆从、卖了大宅院,换了这偏僻简陋的屋子。

但女户哪有这么容易?

无男丁等于好欺负。时人常以“户绝”“女子不能守业”为由,强占田宅和财物。有的伪造借据、篡改田契,甚至逼改嫁、诬陷孩子非亲生。官府多偏袒男丁、宗族,樊夫人没有任何对付官司的资本。

官户只免田赋和徭役,杂税、科配、临时摊派,吏役照样收,吏役常额外摊派、丈量加税。女户继承还要交遗嘱税(约10%),樊夫人思来想去,看着怀里的稚童,一个荒谬的想法就此产生。

林有容很快接受并且适应了男孩的身份,毕竟她也无法丝滑地在北宋嫁人、生育,以男装示人,不仅能给她们娘俩提供独立生存的保障和底气,还能让她逃离古代女子的命运。

母女二人就这样相依为命,虽然清贫朴素、面临身份风险,但也平安度过了几个春秋。家道中落,可樊夫人从书香门第自幼养出来的脾性难改,受不了家里脏乱,于是林有容不忘时常出来清扫一下院子。

正干活呢,一道含含糊糊的声音传来。

“阿兄!唔来唔来。”一个女孩抱着一大盆水,摇摇晃晃地走进院子。正是林有容的表妹,樊微兰。

樊微兰是樊夫人亲兄长樊之栋的女儿,小她两岁。父亲离世后,由其母杜夫人孤身养育,那时樊夫人自顾不暇、再加上外嫁之女不好干涉娘家,也没能照顾这可怜的外甥女。可谁曾想,杜夫人丧夫后心脉受损、樊家的旁支又强抢田产,杜夫人没几年就郁郁而终、撒手人寰了。只留女儿孤苦伶仃。

杜夫人治病把妆奁花得差不多了,时下流行厚嫁,养大樊微兰再送嫁又是一笔大开销,樊家没人愿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但亏待长房遗女也不是什么好名声,于是有人心生一计。

一天,樊微兰被送到了樊夫人的小院子里,怯生生地躲在门边。侍从说樊家小孩突然接二连三地发疱疹,唯有樊微兰尚且幸免,最好被隔离开来。但大人上下都乱成一团,也没法好好照顾小姐,恳请樊夫人出面帮助。

樊夫人自然心疼亲外甥女,二话不说一口应下。小姑娘也是意外的好养活,吃俩月就变白白胖胖了,每天眨着大眼睛粘在小姨和表兄身上。

两个月后,樊夫人还没收到樊家领回孩子的消息,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根本没有什么疱疹,只不过是他们甩开一个拖油瓶的借口。

樊夫人又气又急,她可不在意多养一个孩子,尤其是自己嫡亲哥哥的遗孤。但樊家的凉薄无情还是令人作呕,她抹着眼泪,恨不得杀回樊家找说法。

林有容扶母亲先回房间休息,转身路过庖厨,就看到小姑娘蹲在墙角缩成一团,抽搭搭地掉眼泪,往用帕子做得小包裹里塞了两块糖糕。

“想吃糖糕吗?”林有容蹲在她身边,樊微兰却没有趴到哥哥怀里,而是紧紧捏着小包裹的边。

“没有……我就拿两块,当路上的干粮。剩下……剩下的的,你们吃。”樊微兰吸着鼻涕,悄悄说。

“我和娘不要。”林有容用手指给她拭去眼泪,女孩原本滑嫩的脸颊触感干燥起皮,一层层泪痕反复干枯,滚烫的泪水刺痛了她的指尖。“微兰,你不喜欢樊家吗?”

“不……不喜欢,不过我姓樊……我会回去的。”小豆丁颤颤巍巍地说,林有容用帕子轻轻给她擤鼻涕。

林有容心针扎似的疼,但随即而来的是滔天的愤怒。她唾弃自己的虚伪:微兰是小孩,难道她也是吗?其实她很清楚樊家不是什么好的归宿——哪个有良心的家族会把可怜的孤女扔给勉强度日寡妇?但她仍然默认了母亲把微兰送走的决定:微兰是土生土长的北宋闺秀,婚姻是人生最重要的一环,哪怕不受待见,樊家有学生、有故旧,门第也能帮她找到更好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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