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写这封信的宋元超,的的确确是我宋某人的叔叔!”
完了,完了,这官算是当到头了。把宰相给得罪喽。
但是没等吏部的领导把肠子悔青,宋璟就说了下面这段话:
“我这个三堂叔,一直住在洛阳,平常我们很少能见面。我既不敢因为他是我的长辈就隐瞒不报,也不敢以私害公。过去,他没有提到我,自然按照规定处理;如今,他既然提到了我和他的这一层关系,就应该严惩以警示后人,我在这里请求吏部注销他的候补资格。”
我们可以想见,吏部的领导看到这里心跳应该恢复了正常,对宋璟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至于宋璟的这个堂叔宋元超史书上虽然没有记载结局如何,但十有八九得被气得一口老血喷到地上吧。
宋璟表现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但是这绝对不是宋璟做得最过分的事情,毕竟宋璟先生还曾直接干预过李隆基本人的感情生活。
我们前面提到过,李隆基有个从藩王时期就特别要好的哥们儿,此人名字叫作姜皎。由于姜皎一直都坚定地站在李隆基的一方,追随李隆基历经了从“唐隆政变”到“先天政变”等风风雨雨,因而两个人的感情胜似亲兄弟,李隆基甚至允许姜皎与自己的后妃们坐在一起陪自己喝酒,还特准姜皎随意出入自己内廷的卧室。有一次,这俩人在殿庭一道游玩,看到了一棵长得非常好的树,姜皎就随口说了一句这树长得真好看之类的话,李隆基二话不说便命人把这棵树当场给刨了出来,移植到姜皎家中的庭院去,好让姜皎在平时可以随时欣赏到。
而姜皎的弟弟姜晦也因为哥哥的关系得到了李隆基的重点照顾,在李隆基亲政后的短短几年内就被提拔送上了人事部的二把手(吏部侍郎)宝座。
姜皎并没有像对待姚崇那样找过宋璟的麻烦。但在宋璟看来,姜皎兄弟本身就是个麻烦,因为这兄弟二人的存在相当于变相给一些人开了投机取巧的后门。如果不把这扇门关上,澄清吏治根本就是表面功夫,不会有人真正相信。
为了实现自己的执政理想,让国家在姚崇治理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宋璟在几经思索后,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要干预一下皇帝陛下的友谊。
疏不间亲的道理,宋璟还是懂的。因此对于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李隆基和姜皎,宋璟没有选择直接进言要求皇帝陛下疏远姜皎,而是另辟蹊径向李隆基表示他很为姜皎兄弟的危险处境感到忧心。
宋璟的这一说法实在是太新奇了,李隆基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在自己的关照下,姜氏兄弟可能会有什么样的麻烦。于是皇帝陛下终于忍不住向宋璟问道:“爱卿此话怎讲?”
“因为姜皎兄弟深受陛下宠幸,权势太大,所以面临的**也太多,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触犯国法,身陷囹圄。而以陛下之严明,必然不会轻饶赦免他们,倒是有可能进行重判以震慑朝中其他权贵。臣每每想到这里,当然要不禁为这兄弟二人担心。”
李隆基听到宋璟这么讲时,最初不过是微微一笑,但随着宋璟老师一番推心置腹的分析,李隆基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他最后意识到,宋璟说的是对的,人性是经不起频繁的**与考验的。如果不及时采取行动,姜皎兄弟出事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想保全这个朋友,让姜皎不被卷入是非之中,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兄弟都能与权力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
于是被宋璟说服的李隆基不久即下诏将姜皎放归田园,让这位朋友在职务爵封保持不变的前提下去好好享受悠闲而富足的生活。至于姜皎的弟弟姜晦也被调到了没有什么实际权力的宗正寺出任宗正卿,姜家兄弟当朝用事的局面就此画下了一个句号。不过姜皎在五年后还有一次登场的机会,因为还有一场后宫大戏需要他来推波助澜。
姜皎兄弟一走人,宋璟便开始了他在人事层面大刀阔斧的调整。首先就是断掉那些想通过特殊途径进入仕途的人的念想。当时有很多所谓的隐士,想做官却不去参加科举考试,而是往山里跑。住进山里后,就开始苦心孤诣地打造隐士的人设。本来应该走低调路线的隐士,在这些人的炒作下却出现了全天下都知道这些人很低调的奇怪现象。而这些人就凭着在社会上的声望结交朝中高官显贵,再借由高官的举荐做官,从而达到名利双收的炒作效果。
作为在地方上做官多年的老江湖,宋璟很清楚这其中的套路,因此当有人举荐一个叫范知璿的隐士,并把此人的大作《良宰论》送给宋璟看时,宋璟当即写下了这样的一段读后感:
“我看了他写的《良宰论》,很多地方都是阿谀谄媚的话。身为隐士,就该直抒胸臆,不该如此苟且迎合以取悦于人。如果文章写得真好,就该直接参加科举考试,和其他人一比高下,不必通过其他途径投送。”
宋璟的这番话简而言之就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要搁那儿装!
在宋璟的影响下,李隆基也对官员队伍的准入及升迁门槛把控得更为严格。据说河南参军郑铣和朱阳丞郭仙舟为了出奇制胜,得到越级提升,向朝廷设置的意见箱里投诗,没想到却被李隆基认定他们的诗崇尚道家,在处理实务方面则不切实际,被皇帝陛下大笔一挥免去了官职,勒令出家做道士去了。
在大多数情况下,李隆基和宋璟还是没有这么决绝的,他们君臣二人实际上一直是以人尽其才作为首要的用人原则。比如括州员外司马李邕、仪州司马郑勉都是挺有才学的人,可经人事部门考察,认为这两位性格喜欢走极端,还爱辩论是非,因而不建议朝廷予以重用。报告送到宋璟那里后,宋璟认为重用二人确实会带来麻烦,但如果就此弃之不用,也可惜了他们的才能,因此宋璟请求分别任命二人为渝州刺史和硖州刺史,让他们仍能够在可控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李隆基觉得没问题,也就给批准了。后来李邕、郑勉经过地方上的磨炼都有所成长,政绩斐然。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李邕,他日后曾在北海太守的任上先后结交、力捧了两个他眼中的青年才俊,那两个人一个叫作杜甫,另一个则叫作李白。
在努力规范国家用人制度的同时,宋璟还紧抓落实反行贿受贿的工作。唐朝那会儿交通和通信都很不发达,地方上每年都得专门派出一个人负责进京汇报一年来的政务及财务情况,这个被派去长安代表地方长官述职的人,被称作朝集使。
要知道中国地大,有四季如春的好地方,也有要人老命的穷山恶水,既然同样是做地方官,大家自然希望能去个好地方当官。因而每年朝集使除了做汇报,一般都会有一个隐藏的使命,那就是替地方长官在长安官场上走动,以便来年能调到个好点的地方去任职。于是朝集使们来京汇报工作时往往携带大量金钱,一有机会就四处去打通关节,而一旦他们的公关成功,地方长官得到了好的职务,这些朝集使也会得到升官的回报。所以时间久了,朝集使的进京汇报就不知不觉发展成了一场规模宏大的公开行贿运动。
宋璟深知这样发展下去,不但汇报工作会成为一场行贿索贿的交易,那些不发达的地方也会因为地方长官的嫌弃被锁死在现有的发展层级上,无法实现进一步的建设。于是他针对这一现象上书李隆基,建议在朝集使们汇报工作期间冻结他们的官位,等到来年地方上的官员调职完了,再让朝集使回去。这样一来,地方长官就算获得了升迁也没有办法照顾帮助他们的朝集使,朝集使们没有了直接的好处,自然也不会那么玩命地替长官跑官了,朝集使行贿的事便就此绝迹于官场。
对于宋璟就任宰相以来的种种表现,身为领导的李隆基非常认可。因此在开元七年的新春团拜会专属御宴上,李隆基特地表示要将自己现在所用的金筷子赐给宋璟。
早在两百多年前的北魏时期,朝廷就明令禁止皇宫之外的人家使用黄金制作的餐具了。所以接到金筷子的宋璟当场愣住,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谢绝,还是谢恩。
看到宋璟不知所措的神情,李隆基估计也想起了这条禁令,于是皇帝陛下笑了笑,对宋璟说道:“朕并不是因为那是黄金做的才赐给你,而是因为那是筷子啊!赐给爱卿这双筷子,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如同这双筷子一样耿直刚正!”
听到皇帝陛下这样讲了,宋璟方才露出了轻松的表情,下拜谢恩,后来这双金筷子成了宋璟家中年年供奉的宝物。而且这件事让宋璟无比感动,他认定自己遇到了懂得自己的明主,从此更加努力地投入到了工作当中。然而,从某种程度上看,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正是宋璟的过度自信与感动,才致使他的任期没能超过姚崇,更重要的是,他也因此没能在李隆基心中保持住一个良好的形象。
三十多年后,经历了一路的艰辛后,李隆基终于在蜀地过上了不再颠沛流离的生活,而此时在凤翔的李亨任用房琯为将去与叛军决战的消息也传来了。李隆基一听到房琯的名字,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看似自言自语地对身边的大臣们说道:“这个房琯根本就不是有破贼能力的人才,假如姚元崇还活着,灭贼这种事完全不在话下!”
当提到这位开元年间的贤相时,此时已然年迈的李隆基似乎回想到了自己意气风发的那些日子,开始随口一一点评他任用过的那些人。连续评论了十余个将相后,大家都认为李隆基说得客观公正,很实事求是,而在他评价与姚崇齐名的宋璟时,说的却是这样的一句:彼卖直以沽名耳!
这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大致是:那人不过是一个假装忠直、沽名钓誉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