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帮手。这些竹简——"我指了指那堆东西,"——我一个人七天翻不完。"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还知道提条件。
"我给你两个人。"他说,"但你只有七天。"
然后他走了。
约莫两刻钟后,两个人出现在石屋门口。
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吏服,手指关节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老茧——这是个刀笔吏。跟在后面的年轻些,三十岁左右,眼睛一直在扫竹简堆——不是看内容,是在数数量。后来我知道他叫王戊。
年长的那个拱了拱手:"先生。李客卿让我们来。我叫张季。他是王戊。"
"先生需要什么?"张季问。
我指了指满屋子的竹简。"我需要你们帮我把这些东西——整理成我能用的信息。"
张季看了一眼竹简堆,又看了一眼我。他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我用一根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收入在左,支出在右。
张季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炭笔,在收入栏下面添了两行:"常赋"和"军资"。在支出栏下面添了四行:"军饷"、"官俸"、"工程"、"宫廷"。
我愣了一下。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没有。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表格,"——这个比按日期抄录要好。按日期抄录,能看到一件事花多少钱。按这个,能看到整个秦国花了多少钱。"
我想起了一句话——人类历史上最聪明的人,可能从来没有上过学。
"张季,"我说,"你被提拔了。从现在开始你不是刀笔吏,你是——"我想了一下该怎么翻译"财务分析师"这个概念,"——数据官。"
他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因为他不知道"被提拔"是不是真的意味着被提拔。但他蹲下身,开始按我画的表格重新整理竹简。王戊在旁边摊开算筹,开始核对数字。
我在竹简堆里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
秦国没有"预算"的概念。它的财政运作方式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打仗之前先算一下国库还有多少钱,不够就加税,还不够就发行大钱(降低成色来铸造更多的铜钱),最后还不够——就打赢这场仗,把战败国的国库搬过来填窟窿。
这就是一个国家的财务模型。
但秦国有一个独特之处:它打赢的战争足够多。
但问题在于:如果有一天,仗打不赢了——或者打完了所有能打的仗——这个结构会怎么样?
我把那卷竹简放回去,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但我现在连Excel都没有。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咸阳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两下,停顿,两下。二更了。张季蹲在地上,就着油灯的光继续誊抄竹简,嘴里念念有词——他在默算一组赋税数字的合计数。王戊的算筹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石屋里听起来像一种古老的节拍器。
七天。刚才在殿上逞了一时之快,但现在面对这满屋子竹简——七天的第一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