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枕巾叠好,垫在头底下。
望着黑漆漆的棚顶,他又想起那个梦。
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追。追不上。喊,爹不回。
他想,要是能追上,他会跟爹说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不说。就跟着走。
他闭上眼睛。
他又梦见爹了。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么长的路。爹还是穿着灰布褂子,还是走得很快。他还是追不上。
他喊:“爹!”
爹这回回头了。
就一眼。那么远,看不清脸。但爹回头了。
他使劲跑,使劲跑。腿像灌了铅,跑不动。他急得想哭,喊不出声。
爹又转过头去,继续走。
他在后面追。
追不上。
追不上。
他醒了。
枕巾又湿了。
天还黑着,棚顶破了一个洞,能看见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亮亮的,冷冷的。
他躺着没动。
眼泪还在流,流到耳朵里,痒痒的。他不擦,就那么流着。
他想,爹回头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看见他了?
还是没看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追不上。
他躺着,望着那个破洞,望着那些星星。
星星不会说话,就那么亮着。远远的,冷冷的,像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在院子里乘凉。他躺在席子上,他爹坐在旁边,摇着蒲扇,赶蚊子。他看着天上的星星,问他爹:“爹,星星上有啥?”
他爹说:“不知道。”
他说:“你不想去看看?”
他爹笑了。那笑容他现在还记得,嘴角弯弯的,眼睛眯着。他爹说:“去不了。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