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麦秸扎着他的脸,他感觉到有东西在脸上流。
是泪。
枕巾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脸上。
他躺着没动。就那么躺着,望着黑漆漆的天。
那个人是他爹。
灰布褂子,走得很快。和他走的那天一样。
他喊了,爹没回头。
他追了,追不上。
他躺着,眼睛睁着,眼泪还在流。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分不清了。
后来天慢慢亮了。
他坐起来,把枕巾拧了拧,搭在草垛上晒。枕巾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枕巾,愣了很久。
这是他娘织的。白底,蓝道道,洗过很多次,都洗薄了。
他娘在家等着他。
他把枕巾收起来,叠好,放回包袱里。
继续走。
那天白天,他走得很慢。
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总想着那个梦,想着爹的背影,想着自己追不上。
他想,为什么会追不上?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中午的时候,他走到一个镇上。太阳很大,晒得他头晕。他在一棵树底下坐着,歇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卖凉粉的摊子,一个老头在吃凉粉。凉粉是白白的,浇着红红的辣椒油,看着就香。林生看着那碗凉粉,咽了口唾沫。
他摸了摸包袱里,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走了。
走出镇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卖凉粉的摊子还在,那个老头还在吃。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走。
下午,他又走到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口井,井台上有个人在打水。他走过去,想问问路。
走近了,他才看见是个女人,背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大,趴在她背上,睡着了。
女人打完水,挑起桶,要走。看见他,停了一下。
林生说:“大姐,我想问个路。”
女人说:“去哪儿?”
林生说不上来。他想了一会儿,说:“往前走。”
女人看了他一眼,看了看他的脚。他的脚被破布裹着,草绳绑着,看不出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