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云止。
那双眉眼是极好看的,尤其是那双眸子,明净清亮,像初春新柳抽芽时那种柔和的浅青,盛着细碎的柔光。
穆尧最喜欢昂起头凝望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从第一次见就喜欢的紧。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云止走进凉亭,微凉的指尖轻轻探上他的额头。
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灼烫了一下,倏然泛起丝丝缕缕隐秘的,无法言喻的欢喜。
可他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淡和呆板,只轻轻“嗯”了一声。
“趴在这儿睡,容易染风寒,方才叫你几声都没应,可是魇住了?”
穆尧摇了摇头,耳根有些发烫。
少年傲娇的挪开眼睛,看向那万里无云,碧空如洗的好天气。心中说不出的怪。
明明阳光那么好,为何耳边总隐隐回荡着几声沉闷的雷,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要出去走走吗?”
云止眉眼弯弯看他。
穆尧面无表情点了点头,站起来,将心中的怪异和没来由的不安压在心底。
两人刚绕过爬满九重紫的花廊,便见一女子正斜倚在月洞门边,抱着臂,笑吟吟看他们。
是母亲。
穆尧心中一片绝望。
左棠今日一身水红的骑装,往日从不离身的幻彩披帛也被她系在腰上。长发高束,明媚英气,此时此刻正冲他和云止“挤眉弄眼”。
“哟,瞧瞧瞧瞧,这是谁家的小古板,终于肯从书房里出来啦?”左棠笑嘻嘻走过来,先是抬手揉了揉穆尧的头顶,然后视线在云止身上转了转,笑里带上几分调侃,“阿止呀,我家穆穆虽然脾气不好,但眼光好呀,何时来我们穆家?棠姨保证,定把你当亲儿子疼!”
穆尧对自家母亲能说出什么话来心知肚明,但每次听都羞恼不已,耳根瞬间红透了。他下意识想抽回被云止握住的手,却被那只手轻轻捏了捏指腹。老实了。
云止失笑,很无奈的摇了摇头:“棠姨,您又说笑。长留还小,您可别整日说这些,小心带坏了孩子。”
“这怎么叫带坏?”左棠理直气壮,伸手捏了捏穆尧绷紧的小脸儿,“我们穆穆眼光多好呀,像你这般品貌性情俱佳的,天底下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穆尧整张脸都红透了,想反驳,字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急急看向云止,想说他还太小,想说不是……
哗啦——!
一声刺耳的、沉重的铁链拖拽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穆尧浑身一僵,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爬上脊柱。
左棠爽朗的笑声骤然扭曲、拉长,模糊到他一个字也听不清,就好像隔着厚重的水幕,左棠在外面,他沉在水底。
眼前明媚的春色也开始疯狂摇晃、崩解,丛丛花树纷纷扑簌簌落,化作纷飞的黑红血点。
“云……”
穆尧恐慌的想抓住身旁的云止,一抬头便对上云止笑意全无的一张脸。
那双看着他时总是从容温和的眸子里,此时溢满了焦灼,以及某种深沉的、无法言喻的悲伤。
云止嘴唇急促地开合,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可穆尧一个字也听不见。
只有那铁链拖拽的哗啦声越来越响,混杂海浪杂乱的轰响,以及……绵延不绝的,越来越清晰的疼。
窒息的剧痛几乎是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
“呃——!”
穆尧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将死之境的幻梦里,枫临城的春,左棠,云止,穆家……一切都在清醒的那一刻被撕得粉碎。
眼前是翻涌的、令人作呕的腥红。是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也糊住了大半视野。
冰冷咸腥的海风争先恐后灌入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出来的都是混杂着极重铁锈味的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