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阴湿潮热,浮浮沉沉,颠簸不止。水声绕在耳畔,淅淅沥沥的响。
穆尧蜷在角落,背抵着潮冷的木壁。
他半睁着双空洞的眼,额角的血淌下来,黏糊糊滑进眼里,一片血红。
雷击留下的焦痕爬满整条手臂,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泛着红。呼吸牵动伤口,喘气声如同破锣。
意识时而昏沉时而清醒,耳边隐隐飘来几声压低的交谈,隔着厚重的门板,断断续续。
“你听说了没?枫临城三天前一把火烧没了!”
“还有这事儿?!”
“千真万确!说是南海归墟底下那头黑鲛率领数万海族又上了岸,见人就杀,整座城……唉,惨呐!”
“……还是家主深谋远虑,早早叫咱们撤出鲛珠港,不然……”
“可不是嘛!不过……里头关的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值得咱哥几个轮番看管?”
“嘘!小声点!你是不知,他就是那个死守不退,反遭屠杀的穆家——”
交谈声戛然而止,周遭静的厉害,船舱外的浪声就愈发清晰。
须臾,靴底踩过木板泛起的吱嘎声由远及近。
“家主!”
“还是不说?”
“……是。”
“倒是个跟他爹如出一辙的硬骨头。”
穆尧眼皮轻轻颤了颤。
穆家。
这两个字猛地扑向他混乱迟钝的思绪,搅得他疼得几乎昏厥过去。
他试图想起“穆家”意味着什么,可思绪刚聚起一点清明,就很快被更深的疲倦和痛楚拽进深渊。
穆家……
穆家……
……
“长留?”
一点温温柔柔的暖意簌簌落下来。
穆尧费力掀开眼帘。
暮春三月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却吹得他头脑昏沉。
他撑着额头直起身子,才惊觉不知何时竟在水榭畔的石桌上睡着了,一旁还摊着一本《苍圻录》。
远处是亭台楼阁,飞檐翘角,近处是曲水绕亭,竹修花茂。
满园深深浅浅的紫粉,枝头还点点缀着嫩绿。几片花瓣轻飘飘打着旋儿悠悠而下,随流水潺潺远去。
这是穆府后院,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穆尧愣愣坐了好久,又低头细细打量自己的手。干净稚嫩,养尊处优。
奇怪……
哪哪都如常,却怎么都奇怪。
“长留?”
清润舒朗的声音由远而近,如风拂过静谧的水潭,勾起一圈圈细小的觳纹。
穆尧猛地扭头。
一人正穿过月洞,含笑向他走来。
那人着一身素雅的青衫,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纹样,银发用一根发带轻轻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