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小说网

爱我小说网>追寻逝去的时光读书笔记二十篇 > 002(第1页)

002(第1页)

002

“您的朋友德·沃古贝尔先生多年来为促成两国修好不遗余力,这下他一定很高兴了。”

“那当然,何况迪奥多兹国王还给他来了个突然袭击,这是陛下喜欢的行事方式。这不,朝廷上上下下,从外交大臣起个个吃惊不小。我听人说,这位大臣对陛下如此行事颇不以为然。有人对他提到此事,他拔高喉咙有意让旁人听见,回答得很干脆:‘既没人跟我磋商,也没人向我通报。’清楚地表明他对此事概不负责。应该承认,对陛下此举反响确实很强烈,我不敢断言,”说到这儿,他露出狡黠的一笑,“我那些把少做少错奉为信条的同事,有没有因此被搅了好心境?至于沃古贝尔,你们知道,他因力主两国修好遭受过猛烈抨击,对于他这样感情细腻、心地高洁的人来说,这种误解越发让他感到痛心。虽说我比他年长许多,但我俩时相过从,是多年的朋友,我对他很了解,非常能理解他的心情。再说,他有什么心思是别人不知道的呢?他的心是水晶做的。要说缺点,恐怕这就是他唯一可以指摘的地方,外交官的心地原是不必像他那样透明的。不过近来还是有风声传出来,说要把他调到罗马,这当然是一次机会难得的升迁,堪称是被委以重任喽。有句话私下说说,我相信任凭沃古贝尔再怎么没有野心,他心里也是乐滋滋的,不会平白让人夺走唇边的美酒。他在那儿没准可以干出一番事业;他是宪法宫[20]中意的人选,而在我看来,以他的艺术家气质,法尔奈兹宫[21]和卡拉切画廊也是他最合适待的地方。至少,不可能有人恨他吧。不过在迪奥多兹国王身边有一批王党是唯Wilhelmstrasse[22]马首是瞻的,他们千方百计地给沃古贝尔制造麻烦。沃古贝尔不但要招架来自同行的冷枪暗箭,还要对付被人收买的无耻记者的谩骂叫阵。这些受人雇用的记者都是些孬种,到头来最先求饶的总是他们,可是眼下他们气壮如牛,对我们的外交使节大泼脏水,无端指控他们怀有二心。沃古贝尔的对手们围在他身边跳了一个多月的头皮舞[23]。”最后这三个字,德·诺布瓦先生是一字一顿说的,“不过,早有防备,不怕暗算;他一抖落,那些脏水就沾不到他身上。”德·诺布瓦先生越说声音越响,眼里露出的凶光叫我们一时忘了吃饭,“有句阿拉伯谚语说得好:‘任凭群犬乱吠,商队依然前进。’”说到这儿,他打住话头环顾席间,观察这句谚语在我们身上所起的效果。效果是巨大的;我们知道这句谚语:这一年它在名流雅士中间颇为流行,取代了另一句谚语“撒下风的种子,收获暴风骤雨”,那句谚语是该消歇了,它可比不上“为普鲁士国王效力”的历久不衰、常用常新。这些文化精英的文化修养,其实是休养生息的轮作制,通常三年一轮。德·诺布瓦先生为《两个世界》杂志撰文,经常引用这类用语,当然,如果没有这些用语,他的文章照样显得言之有据、洋洋洒洒。即便少了它们的点缀,德·诺布瓦先生只消适时——对此他有一种敏感——在文章中插进些内行话,诸如“圣詹姆斯宫[24]内阁意识到了危机的临近”,或“诗人桥[25]密切关注双头鹰[26]自私而又巧妙的政策,有关人士对事态发展深感忧虑”,再如“从蒙特奇托里奥宫[27]发出的警报”或“这种Ballplatz[28]一贯使用的两面派伎俩”。如此这般的行文措辞,外行的读者也一看就知道出自职业外交家的手笔,心里顿生敬意。不过他更为人称道的还不止于此,他由于学识修养无不高人一等,所以引用的话都是经过推敲的,现成的佳例就是:“正如路易男爵常说的,诸位给我强悍的政治,我还诸位利好的财务。”(当时还没有从东方引进的妙语:“正如日本人说的,谁多坚持一刻钟,谁就是胜者。”)德·诺布瓦先生就是凭着文才出众的令名,以及在淡泊幌子下的好手腕、真功夫,进的伦理科学院。有人预言他终有一天还要进法兰西学院,因为他在一篇文章中提出要与英国达成互谅,先得与俄国结成密盟的论点以后,一针见血地写道:“奥赛沿河街的先生们应该明白,从今以后所有的地理教科书都得补充一段内容,凡是不知道下面这句话的中学生,就休想通过会考:条条道路通罗马,但从巴黎到伦敦,彼得堡是必经之路。”

“总而言之,”德·诺布瓦先生对着我父亲说,“沃古贝尔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收获之丰超出了他的期望。他预期的只是一篇通情达理的祝酒词(在笼罩多年的乌云过后,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值得庆幸),他岂敢有奢望哪?出席酒会的宾客中,有几位都向我证实,这样一篇祝酒词,由国王陛下亲自撰稿,亲自当众宣读,其效果决非我们事后阅读所能比拟。国王陛下的演讲艺术堪称炉火纯青,语气分寸的把握、微言大义的阐发,无不叫人拍案叫绝。我听说的一个细节,相当有意思,让人再一次感到迪奥多兹国王气度非凡,他是以洋溢着青春气息的优雅风度赢得了人心。亲缘关系这个词是整篇祝酒词的点睛之笔,您瞧着吧,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说法会频频出现在外交评论中,为人们所津津乐道。而当时的情形,我听人详细地描述过,陛下特地微微转过脸对着沃古贝尔,用奥伊廷根王族摄人心魄的目光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出再三斟酌选定的“亲缘关系”这四个字。咱们大使的欣喜若狂正在陛下的意料之中,他有意让沃古贝尔从中感到自己的努力、自己的梦想(我想可以这么说)得到了褒奖,感到元帅的权杖在向自己靠拢。这确实是个前所未有的、非常新颖的提法,陛下在说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这样一种口气,它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个词是他斟酌再三慎重挑选的,其效果如何他也是心里有底的。据说沃古贝尔激动得不能自持,我不否认,在某种程度上我对此是能够理解的。一位绝对可靠的人士还向我透露,晚宴结束后有一个小规模的聚会,国王陛下走到沃古贝尔身边,低声对他说:‘我这个学生您还满意吧,亲爱的侯爵?’毋庸置疑,”德·诺布瓦先生总结说,“对加强两国——照迪奥多兹二世可爱的说法——亲缘关系而言,这样一篇祝酒词胜过二十年的外交谈判。您也能看到,仅仅这么一个词,就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福祉,欧洲的所有报纸都在重复它,它引起了广泛的兴趣,它发出了全新的声音。不过,对国王陛下而言,这是他一贯的做派。我不敢说他每天都会找到成色这么纯的钻石。可是在他仔细推敲过的演讲稿,甚至在他的即兴谈话中,他通常总会以一个色彩浓烈的词儿作为他的标记——或者不妨说他的签名。我对他不可能有回护之嫌,因为对诸如此类的标新立异,我一向是深恶痛绝的。这种标新立异,二十次里有十九次是危险的。”

“可不是。想来德国皇帝最近那封电报[29]也不会合您的意吧。”父亲说。德·诺布瓦先生抬眼望着天花板,那神情仿佛是说:“啊!这家伙!”然后他开口说,“首先,这样做是忘恩负义。这不仅是罪过,而且是错误[30],在我看来这简直是愚不可及!要是没人出面来制止,赶走俾斯麦的此人就很可能会得寸进尺,把俾斯麦的政策全都抛在脑后,后果不堪设想哪。”

“先生,我丈夫告诉我说,您可能选个夏天带他去西班牙,我太为他高兴了。”

“是的,这是个很不错的计划,我对此很有兴趣。我挺愿意和您先生做此一游。您呢,夫人,您打算去哪儿度假?”

“我还不知道,也许会和儿子一起去巴尔贝克吧。”

“噢!巴尔贝克是个可爱的地方,几年前我去过。现在那儿在造一批很精致的别墅:我相信你们会喜欢那儿的。但我想冒昧问一句,您为什么选了巴尔贝克呢?”

“我儿子心心念念想看那一带的教堂,尤其是巴尔贝克的。我原来还怕舟车劳顿,特别是住宿不便会让他的身体受不了。后来听说那儿刚造了一个条件很不错的旅馆,我就放心了,住那儿就行。”

“哦!我得把这个消息告诉一位对此不无关心的女士。”

“巴尔贝克的教堂很壮观,是不是,先生?”刚才听说巴尔贝克的魅力居然在于那些精致的别墅,我伤心得很,此刻我忍住心中的失落问道。

“呣,这座教堂是不错,不过跟那些真正雕刻精美的杰作,比如兰斯和夏特勒的大教堂,就没法儿相比喽,在我看来,那些教堂都是光彩夺目的珠宝,而其中最璀璨的瑰宝当数巴黎圣堂[31]。”

“可巴尔贝克教堂是部分罗马式的吧?”

“就是,它的风格是罗马式的,这本身已经够平板的了,从中根本看不到哥特式建筑师优雅而灵动的风范,那些建筑师在厚重的石块上精雕细刻,营造出丰富的层次,就像在刺绣花边。到了那一带,巴尔贝克教堂还是值得一看的,它很有点与众不同;碰上哪天下雨,您一时没地方去,不妨进教堂去看看图维勒[32]的墓。”

“外交委员会昨天的晚宴您去了吗?我有事没能去。”父亲说。

“我没去,”德·诺布瓦先生微微一笑,回答说,“我承认我去了另一个颇为不一样的晚宴。晚宴的女主人想必你们也听说过,就是那位美丽的斯万夫人。”

母亲周身一颤,赶紧强作镇静,她的感觉比父亲灵敏得多,父亲要稍过片刻才能做出反应的事情,她即刻就会惊觉。父亲心里的不痛快,总是她先感受到的,正如有关法国的坏消息往往是国外先得知的。不过她心痒痒的,还是想知道斯万夫妇会邀请何样的宾客,于是她向德·诺布瓦先生打听他遇到了哪些人。

“我的天哪……上那座屋子去的好像都是……男士。有几位男士有家眷,不过昨晚夫人们都不大舒服没能来。”大使先生说这话时一脸正经,可又让人听得出弦外之音,他环视众人的温存目光似乎在告诉人家他口风很紧,但其中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狡黠意味。

“说句公道话,”他又说,“那儿也有女人,不过……她们更像,怎么说呢,更像共和派的活动分子,而不像斯凡社交圈里的女人,(他有意把斯万念成斯凡)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一天那儿就是个政治或文学沙龙。再说,看来他们也高兴这样。我觉着斯万都已经高兴得有些过分。他一一报出有哪些人邀请他和夫人下个星期去做客,把这些根本不值一提的交情拿来夸耀。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会这么没有涵养和品位,简直可以说不知分寸,真叫我吃惊。有句话他说了一遍又一遍:‘我们每天晚上都已经排满了,’倒像这是光荣,倒像他是个暴发户似的,可他并不是呀。斯万确实朋友不少,男男女女都有,我不想把话说满,也不想担个信口开河的名声,可我敢说即使不是每个人,甚至不是绝大多数人都如此,但至少其中有一位非常高贵的女士,也许并不至于断然拒绝结交斯万夫人,而只要这位女士一领头,那些巴奴日的羊[33]就会跟在后面。可是斯万在这方面没做任何努力。哎哟哟!还有涅塞罗德布丁[34]!在享用这样一顿卢古鲁斯[35]的盛筵以后,我真得到卡尔斯巴德[36]去洗洗温泉浴才行哪。也许斯万觉着真要做起来会困难重重。不用说,这门婚事是失败的。有人说做妻子的很有钱,那是无稽之谈。总之,实在乏善可陈。斯万有个姑妈非常富有,为人也端方稳重,她丈夫就财力而言,着实不容小觑。她呀,不光自己拒不接待斯万夫人,还动员所有的朋友、熟人都采取同样的态度。我这么说,并不意味着巴黎的上层社交圈里人人都看不起斯万夫人……不是这样!绝对不是!再说她丈夫也不是孬种。不过,反正有件事挺奇怪,就是在精英圈里交游很广的斯万,居然会对这样一帮,至少可以这么说吧,这样一帮闲杂人等表现得如此殷勤有加。我早就认识斯万,我得承认,看见他这么一位很有教养,经常出入最高雅沙龙的人物,竟然对邮政部办公厅主任的光临做客谢了又谢,还问他能否俯允斯万夫人前去拜望主任夫人,我实在是又惊讶又好笑。他想必会觉得很不自在;那跟他熟悉的社交圈简直判若两个世界。不过我并不以为斯万很不幸。没错,结婚前的那些年,女方干过不少卑鄙的勾当来要挟他;只要有什么事情没答应她,她就不让斯万见女儿。可怜文质彬彬的斯万天真得很,每回总以为女儿不见了纯属偶然,无意去追究真相。她还动辄向他发脾气,弄得大家都以为,等哪天她目的得逞,当了他的老婆,她更会肆无忌惮,斯万和她一起生活会苦不堪言。哎!结果正相反。斯万说起妻子的口气,让人忍俊不禁,这事儿落下了个笑柄。既然他不可能浑然不知自己是……(莫里哀说的那个字眼[37],你们都是知道的哦),人家当然也不想要他urbietorbi[38]去张扬;可是,他竟然说自己的妻子是最好的妻子,那未免太过分了。话又说回来,这也不像有些人想的那么离谱。反正就我们之间说说,我看哪,斯万跟她相识已久,自己又绝非笨人,他不会心里没个底,她对他还有感情,这是不能否认的。我没说她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可是外面沸沸扬扬的传闻你们想必也有所闻吧,照那些说法看来,斯万也不见得怎么样。斯万待她不薄,她毕竟是心存感激的,所以出乎大家意料,她在婚后温顺得像个天使。”

这一改变恐怕没有德·诺布瓦先生所说的那么不同一般。奥黛特原来以为斯万最终是不会娶她的;她每次话里有话地告诉他某某也和情妇结婚了,总见他冷冷的,不作一声,即便她直截了当说:“嘿,人家这么回报一个为他奉献了青春的女人,你不觉得很感人吗?”他也至多干巴巴地回答一句:“我没说这不好,人各有志嘛。”她甚至想,他也许真会像他在气头上说的那样,干脆把她甩了,因为她刚听一个搞雕塑的女士说过:“男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们都是没心没肺的。”这个悲观主义的警句以其深刻透辟使她受到震撼,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一有机会就加以引用,说话时沮丧的表情仿佛在说:“反正什么倒霉事都有可能发生,谁叫我碰上了呢。”于是乎,奥黛特觉得以前被她视为金科玉律的名言一下子就动摇了,那句乐观主义的名言是:“对爱你的男人,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呗,瞧他们那傻样儿。”她说这话时还总要眨眨眼睛,那副表情可以解读为:“别怕,他很乖的。”眼下奥黛特挺苦恼。她有个女友,前不久和情人结了婚,其实这个情人和她相处的时间还没奥黛特和斯万的长,她又没有孩子,可现在她挺受人尊重,被邀请参加爱丽舍宫的舞会;奥黛特不知道这位女友对斯万的做派会怎么想,为此而苦恼。倘若有一位目光比德·诺布瓦先生更深邃的医生,他想必能诊断出,使奥黛特变得乖戾尖刻的,正是这种羞辱感,她表现出来的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性格,并非她的本性,并非不治之症,而且这位医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预卜日后成为现实的事情,即一种新生活——夫妻生活会奇迹般地让这些见天发作,但并非器质性的顽症霍然而愈。对这桩婚事几乎人人感到吃惊,这本身倒叫人吃惊。想必很少有人明白,爱情完全是个主观的东西,它的创造性就在于能把我们身上的大部分性格特征附丽于另外一个人,而那个外加出来的人可以不同于世界上本来叫这个名字的这个人。因而,当世人看到有一个人,他和眼前所见的人并非同一个人,却能对我们有那么巨大的影响,往往会觉得不可思议。然而就奥黛特来说,我们应该看到,她虽然未必对斯万在智力上的长处了解得很透彻,但她至少知道他的研究文章的题目和每个细节,对弗美尔的名字,她就像对自己裁缝的名字一样熟稔。斯万身上为人所不知,甚至为人所取笑的那些性格特点,她了解得很充分,这些性格特点有其可爱的一面,而唯有情妇或姐妹,才能真真切切地看见这可爱的一面;正因为我们执着于自己的这些性格特点,即便是有些自己想改掉的东西,也仍然会敝帚自珍,所以当一个女人对之抱着宽容、打趣的态度,如同我们自己或我们的父母那般看待它们,长久的恋情就有了亲情的意味,变得温柔而坚强。当一个人和我们站在同一个立场来看待我们的缺点时,此人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神圣了。上面所说的那些特点,在斯万身上有的既是性格的表露,又是才智的体现,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性格的特点,所以奥黛特不难理解它们。斯万的这些特点在书信或谈吐中随处可见,人家也注意到了,可是当他从事写作、发表研究文章时,反响却那么寥落,奥黛特看在眼里很有些愤愤不平。她劝他把自己的长处表现得更淋漓尽致;这是因为她欣赏他性格上的这些特点,而她之所以欣赏,又是因为这些特点是他所有,而别人没有的,她希望贯穿他的作品的这些特点也能为人所知,也许不能说没有道理吧。也许她另外还有个念头,就是这些作品一旦为人瞩目和称道,就既能为他赢得成功和名望,也能使她得以实现一个梦想,了却平日出入维尔迪兰府邸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一件天大的心事:有个自己的沙龙。

那些觉得这类婚事可笑的人,事情临到自己头上时会想:“我要是娶了德·蒙莫朗西小姐,德·盖尔芒特先生会怎么想,布雷奥代先生又会怎么说呢?”其实,早二十年斯万和他们原是一路,恪守同样的社交准则;当年斯万想方设法要加入骑师俱乐部,满心想风风光光地结一门亲事,好稳固自己的社会地位,跻身巴黎最显赫的名流之列。不过,这样的婚事在当事人心目中的形象,如同所有内心的形象一样,若要不致黯然褪色乃至消失殆尽,势必需要有来自外界的滋养。比如说有人伤害过你,你心心念念想羞辱他一番,可一旦你去了外国,从此不再听说他的名字,这份宿怨到头来就会变得不值一哂。如果一个人当初一心想进骑师俱乐部或法兰西研究院,为的就是某几位先生或女士,而此后跟这几位不相谋面长达二十年之久,那么无论这个团体还是那个机构,进不进就全都无所谓了。时日长久的恋情,有如退休、疾病或信仰改宗,会以另外的形象取代内心原有的形象。斯万娶奥黛特时,他无须放弃世俗的抱负,因为奥黛特早就已经把他从这些抱负跟前拉开(就这个词的抽象意义而言)。不过,对他来说,没有抱负要比抱负远大更为人称道。不体面的婚姻意味着牺牲相对优越的地位以成全一段美好的真情,因而世人对这种婚姻通常有着一份敬意(所谓不体面的婚姻,并不是指金钱关系的婚姻,凡由买卖关系而结合的夫妻,最终无一不为社会所接纳——因有此传统,有此先例,大家都避免不一视同人)。再说,斯万这人即使说不上**不羁,也算是有艺术家气质吧,让他和一个异族的女性(尊贵如奥地利公主也好,低微至寻常轻佻女子也罢)**,通过这种跟孟德尔[39]学说或神话传说中的杂交相近的方式与王室联姻,或与小户人家结亲,他说不定都会觉着艳福不浅呢。当初他考虑是否要和奥黛特结婚时,只担心一个人,就是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会怎么想,而且这种担心并非出于虚荣心。至于奥黛特,她全然没把这位公爵夫人放在心上,她想得到的只是那些直接在她之上的人,高踞云端之上的人她是不会去想的。每回斯万悬想出神,恍惚看见奥黛特成了妻子之时,他眼前一准会浮现自己带着她,还带着女儿,一起去见德·洛姆亲王夫人的情景,亲王夫人在公公去世以后旋即成了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他不想把她俩带去别的府邸,兀自沉浸在想象出来的场景中,嘴里念念有词,忽而是公爵夫人在对奥黛特说起他,忽而是奥黛特在回答德·盖尔芒特夫人,公爵夫人对吉尔贝特宠爱有加,让他为女儿感到非常骄傲。他把那些场景的每个细节都想象得分外真切,好比一个人买了彩票,自己随意定了个奖金数额,然后想象自己中了奖,像煞有介事地盘算怎样用这笔钱。我们做出某一决定时,内心看见的形象往往会转而成为动机。在这一意义上,可以说斯万娶奥黛特正是为了在没有外人在场,甚至没有旁人知道的情况下,向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引荐奥黛特和吉尔贝特。以后我们会看到,他对妻子和女儿仅存的这点世俗的抱负,恰恰在现实中碰了壁,被现实生活行使了绝对否决权,斯万直到临死,都还以为公爵夫人永远不会接见她俩。我们还会看到,事实并非如此,斯万去世以后,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跟奥黛特和吉尔贝特有了交往。其实,既然他把区区这么一件小事看得很重,那么,明智的做法也许是别把前景看得过于暗淡,相信她们早晚总会如他所愿相互认识,即使那是在他身后,他已经看不到那一天。因果关系会起作用,所有一切希望,就连原以为最渺茫的希望,应该说都有可能实现,但是这种作用有时候进展缓慢,而我们的意愿——想加快这进程,结果反而阻碍了它——甚至我们自身的存在,又都会使它变得更缓慢一些,要到我们不再有这种意愿,有时甚至要到我们生命停止之时,希望方能实现。斯万难道没有从亲身体验中知晓这一点,他和奥黛特的婚姻难道不就是生活中——犹如身后事的预兆——一种死后方至的幸福吗?这个虽然并没让他一见钟情,但毕竟让他满怀**爱过的奥黛特,当他娶她之时,他已经不再爱她,那个曾经渴望和她生活在一起,而后又为此陷于绝望的斯万,那时就已经死了。

我担心话题会从斯万身上扯开去,就说起巴黎伯爵,问德·诺布瓦先生他是不是斯万的朋友。“那当然。”德·诺布瓦先生转身对我说,那对蓝眼睛凝视着我这个小人物,纵横捭阖的手段和见微知著的才智闪现在目光中,犹如鱼儿浮游在水面上。“哦,”他对着我父亲说,“我想给您讲一件有趣的事儿,这大概算不得对我一向敬重的亲王殿下有所不恭吧(尽管我的身份并没有官方色彩,可我毕竟碍着这层关系,和亲王之间没有私下的交往),不到四年以前,在中欧某国的一个很小的火车站上,亲王殿下偶尔看见了斯万夫人。当然,他手下的随从没人敢问他觉得这个女人怎么样。那样未免太出格了。可后来在一次交谈中有人提到她的名字,从某些颇为难以觉察而又毋庸置疑的迹象来看,亲王对她的印象还是挺不错的。”

“难道就不能把她引荐给巴黎伯爵?”我父亲问。

“嘿!这可没人知道喽;王公贵胄的事情难说得很,”德·诺布瓦先生回答说,“向来予取予求的显贵,有时又会全然不顾民意,置言之有理的舆论于不顾,就为某人对他表示的爱慕之情,非要赏赐一番不可。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巴黎伯爵一向对斯万的忠诚赞赏有加,您别说,斯万有时候还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那么您对奥黛特的印象如何呢,大使先生?”母亲这么问,既是出于礼貌,也是出于好奇。

德·诺布瓦先生一改审慎有度的语气,以鉴赏行家的口吻断然回答:

“好极了!”

他懂得在谈话间流露自己对某位女性的仰慕之情,只要说得活泼愉快,便属于谈吐风趣,会格外受人赞赏。这位老资格的外交官轻轻笑起来;笑声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的蓝眼睛湿润了,布满细细红丝的鼻翼不住地翕动。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