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小说网

爱我小说网>追寻逝去的时光读书笔记二十篇 > 追寻逝去的时光第二册(第2页)

追寻逝去的时光第二册(第2页)

终于,我的赞佩之情油然而生:是全场观众的狂热掌声激发的。我使劲拍手,想让这掌声持续得更久,但愿拉贝玛出于感激而演得更出色,这样我就能肯定自己看的是她最精彩的一次演出。奇怪的是,赢得观众一片掌声的——我事后知道——恰恰是拉贝玛表演新意迭出的地方。仿佛有某些超验的现实,在这些出彩的表演周围发送着射线,观众感受到了它们。举个例子,就好比发生了一个重大事件,一支军队在边境不知是处于困境,还是遭受败绩,或是全线告捷,传来的消息含糊不清,有识之士无法从中做出判断,对民众的群情激奋颇为惊讶,一旦从专家那儿得知了确切的军事情报,他们又不能不承认民众对重大事件周围的光晕特别敏感,哪怕远在数百公里之外,也能感觉得到。前线是否打了胜仗,当然不妨等到战事结束以后去了解,但从看门人的笑脸其实马上可以知道。要知道拉贝玛哪儿演得最精妙,固然可以等看完戏一个星期再看评论,但当场听听正厅后排观众的喝彩也就有数了。不过这种直接来自民众的认识,常常和许多错误的判断混在一起,掌声往往是盲目的,何况鼓掌会形成一种惯性,前面鼓了掌,后面也就跟着了,好比暴风雨中波涛汹涌的海面,不见风势变猛,浪头却依然愈掀愈高。不过你还别说,我不停地拍手,当真觉得拉贝玛演得更棒了。“瞧,”邻座一个举止有些粗俗的女观众说道,“她这下可卖力啦,拍打自己使的劲够猛,又是满场那个跑呀,这才叫演戏哪。”我庆幸自己找到了拉贝玛胜人一筹的理由,可心里不免犯疑:这岂不就像一个农夫瞅着《蒙娜丽莎》和本韦努托的《珀耳修斯》称赞说:“真不赖!有两下子!瞧画得多细!”我沉湎于俗趣盎然的粗酒了。大幕一落下,想到我梦寐以求的欢乐就不过这么一点,心头依旧一片怅然,但同时又渴望这点欢乐能持续下去。我毕竟在剧场的氛围中待了几个钟头,出了剧场大厅,我就得告别这个氛围,我不想那样。要不是心里还存着听来客多谈谈拉贝玛的指望,一路回家就会像踏上流放之途了——这位今天的来客、拉贝玛的崇拜者,就是让我得以观看《菲德尔》的德·诺布瓦先生。晚饭前父亲把我叫进他的书房,让我见过德·诺布瓦先生。我进门时,大使先生立起身来,向我伸出手,弯下高大的身躯,用一双蓝眼睛盯着我。当年他代表法国政府常驻国外,会见的那些途经的外国人都是——即使著名歌手也算在内——贵宾,他知道将来有一天在巴黎或彼得堡,人家提到这些名字时,他可以说自己还清楚地记得和他们在慕尼黑或索非亚共度良宵的晚会,所以他养成习惯,态度亲切地向他们表示,认识他们他深感荣幸。再说他认为,长期生活在各国首都,在结识来来往往的名流的同时,对当地各色人等也有所接触,这有助于对不同国家的历史、地理、风俗习惯以及欧洲的文化演变进程有一种深入的、从书本上无法得到的理解。所以每当结识一个陌生人,他总要用犀利的目光审视对方,以便立时知晓自己面前是个怎样的人。政府早已不再派他出任驻外使节,但是只要有人给他引见一个陌生人,他就会用那双眼睛——仿佛它们从来不曾看见过任免令——开始细细观察对方,并设法用自己的态度让人明白,虽说是初次见面,但对方的名字他是早有所闻的。他和蔼地和我说着话,神情间显得知道自己是个见过大世面的重要人物,此刻出于洞察世事的好奇心,为给自己丰富的阅历添上一笔,不厌其烦地审视着我,有如我是某种异国风俗、某件有历史底蕴的文物或者某个正在巡回演出的明星。就这样,我在他身上同时看到了智者芒托儿[12]的博大胸怀和青年阿纳卡西斯[13]孜孜不倦的求知欲。

他绝口不提《两个世界》杂志,但对我的生活、学习和兴趣爱好提了好些问题。我这是第一次听人以这样自然的口气提到我的爱好,我一直以为自己该把心收住别去想它的爱好,现在听来却是名正言顺的。我的爱好是文学,所以他就不离这个主题;他谈文学,用的是一种尊敬的口吻,仿佛那是社交圈里一位受人敬重、风度迷人的女士,她在罗马或德累斯顿的芳影令他难以忘怀,遗憾的是后来为生活所累,这位可人儿就难得一见喽。他嘴角带着艳羡的笑容,似乎在说我比他幸运,有个自由之身,还能蒙她垂青共度美好的时光。不过,他谈论文学的措辞,跟我在贡布雷那会儿得到的印象全然不同,我心里明白,现在有双重理由让我放弃文学了。以前我仅仅考虑到自己没有写作的天分;现在德·诺布瓦先生使我打消了写作的愿望。我想向他解释我曾有过的梦想;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心里发急,担心没法儿说清那些曾经感觉到,但从未表达过的意念,结果说得语无伦次。德·诺布瓦先生不动声色地听我说,这种镇静可能是职业习惯使然,又可能是有身份的人的一种修养,平时谈话对方常常求教于他,他知道自己掌握着谈话的主动权,于是听凭对方激动、着急,他始终处之泰然,当然也有可能大使先生是想显示一下头部轮廓的特征(他自称是希腊型的,其实髯须很浓密)。就这样,你和他说话时,他的整张脸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表情,你就好比在对陈列馆里一个古代人——还是个聋子——的半身雕像说话。突然间,犹如拍卖师的木槌骤然敲下,又如德尔斐的神谕廓尔降临,大使先生回答你的话音使你着实吃了一惊,正因为事先没法儿从他的脸上看出你的话给他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也无从揣度他将要发表怎样的高见,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就更有振聋发聩的意味。

“正好,”他开口对我说,仿佛让我面对这双一眨不眨看着我的眼睛结结巴巴说了一通以后,他主意已决,“我有个朋友的儿子,mutatismutandis[14]就和您一样(说到我们的共同爱好,他用的是一种让人放心的口气,好像我喜欢的不是文学,而是风湿病,他要让我知道那并不会致命),他父亲给他在奥赛沿河街[15]准备好了一切,他却无意于仕途,而且不顾旁人物议,毅然决然投身创作。他也确实没有理由为此感到后悔。两年前他出版了——当然,他比您年纪大得多——一本有感于维多利亚-尼安萨湖[16]西岸无限性而写的著作,今年又写了一本小册子谈保加利亚军队使用的连发枪,篇幅不长,但是文笔灵动,有时甚至很犀利,出版后更令人刮目相看。他已经成绩骄人,而且决不会就此止步。据我所知,尽管还没有迹象表明他会被提名为院士候选人,但伦理科学院在讨论中有两三次提到他的名字,情况对他不可谓不利。总之,虽然他的名望还不能说如日中天,但他通过不懈的努力,已经赢得了地位和成功,这种成功是对他勤奋的报偿,是那些浮躁、颟顸的庸人,那些装腔作势的家伙(他们十有八九是在吹牛)的所谓成功不能同日而语的。”

父亲仿佛已经乐滋滋地看见几年后我当上了院士,而听了德·诺布瓦先生下面的话,他更是志满意得,兴奋不已。原来德·诺布瓦先生犹豫片刻(似乎在掂量此举的结果)过后,把名片递给我说:“您就拿我的名片去见他,他会给您一些忠告的。”这句话在我心头引起一阵痛苦的**,就像我听到通知说明天要被送上一艘帆船去当见习水手了。

莱奥妮姑妈留给我的遗产,除了许多颇难处置的家具物品外,还包括她的几乎全部钱财——她在死后以此表露了对我的爱,我在她生前从没想到她有这么爱我。这笔财产在我未成年时由父亲代管,这会儿他就各种投资门类一一向德·诺布瓦先生咨询。德·诺布瓦先生推荐几个他认为风险较小的低收益证券,尤其是英国统一公债和年息百分之四的俄国公债。“这些绩优证券,”德·诺布瓦先生说,“虽然回报率不很高,但至少本金不会贬值。”父亲还对德·诺布瓦先生大概说了一下已买哪些证券。德·诺布瓦先生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的笑容:他也像一般的有价证券持有者那样,认为拥有财产是人人想望的,但对别人的富有表示恭维时,还是以不露声色、心照不宣地略作示意较为得体。而且,他本人财力雄厚,所以每每把别人的收入往大里说,心里却为自己比对方富有而陶然自得。但他毫不犹豫地肯定了父亲的投资布局,称赞父亲具有极其敏锐、高雅而细腻的鉴赏力。看来,有价证券的相互关系,甚至有价证券本身,都被他赋予了某种美学价值。父亲对他提到一种很少有人知道的新证券,德·诺布瓦先生的神情看上去就像一个什么书都读过,就连你以为只有你知道的那本书也读过的人。他对父亲说:“这不,有一阵我非常注意它的牌价,挺有意思哪,”说着他嘴角泛起一丝沉浸在回忆中的笑容,好似一个杂志订户在有滋有味地回想刚在杂志上看到的一篇连载小说,“我以为,您认购即将发行的股票不失为明智之举。价位很不错,挺有吸引力嘛。”另外有些早期的证券,父亲已经记不清名称,很容易把它们和其他证券相混,所以打开抽屉拿了出来给大使先生看。我一见它们,简直入了迷;券面上装饰着教堂的尖顶、富有寓意的数字,很像我以前翻看过的浪漫色彩很浓的旧书。来自同一时期的东西,总是很相像的;为某一时期的诗歌配插图的画家,同时也受雇于当时的金融公司。有一张河运公司的记名股票,票面上众河神托着一个饰有花边的长方形框框,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分册出版的《巴黎圣母院》和热拉·德·奈瓦尔[17]的书,它们挂在贡布雷杂货店橱窗里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父亲一向不看好我的智力水平,不过浓浓的亲情足以消解这份小觑,从总体上说,他对我的所作所为采取姑息宽容的态度。于是,他当即叫我去把以前在贡布雷散步时写的那篇散文诗找来。由于写这篇短文章时心中感情激越,我就以为这种**一定会引起读它的人的共鸣。可是德·诺布瓦先生看来不为所动,他一言不发地把它递还给我。

而此时德·诺布瓦先生对脸部肌肉的控制已然达到收放自如的境地,他听人说话时,可以让人觉得他什么也没听见。父亲说着说着慌了神,在冗长的开场白过后,他对德·诺布瓦先生说:“我本来是想征求一下委员会的意见……”这时,始终像还没轮到演奏的乐队成员那样表情呆滞的大使先生,这位气度雍容的演奏大师,开了金口,语速一如往常,声音却变尖了,犹如一句话刚才已经开了个头,这会儿他要换一种音调来说完它:“那您当然可以召集一次会议,这些委员您都是熟的,招呼一声就行。”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说话前的静穆使它听上去分外清脆而嘹亮,它这么冷不丁地冒出来,几乎带有一种淘气的意味,宛若在莫扎特的一首协奏曲里,沉寂已久的钢琴活泼地回应起了琴声刚落的大提琴。

“怎么样,下午的戏觉得满意吗?”在餐桌前就座时,父亲向我问道,意在让我显露一下,他料想我的狂喜会博得德·诺布瓦先生的好感。他转过头去对大使先生说:“他刚去看了拉贝玛的戏,您还记得吧,我们在一起谈论过她。”说这话时,他仍然用那种似有所指的、外人不知其详的、神秘兮兮的口吻,仿佛说的是委员会的一次会议。

“一定很满意咯,如果您是第一次看她的戏,那就更不用说了。起先令尊担心这小小的娱乐会影响您的健康——我看,您是有点文弱,不大壮实。不过我让他放心,今天的剧场跟二十年前已经大不一样。座位不难受了,空气也流通了,当然,跟德国和英国相比还差着一大截,人家在各方面都比我们先进得多。我没看过拉贝玛夫人的《菲德尔》,可我听说她在这部戏里演得很出色。您想必看得很过瘾吧?”

德·诺布瓦先生比我聪明一千倍,我看拉贝玛表演说不出她好在哪里,可他一定了然在胸吧,他会让我开窍的。我要在回答他时请他告诉我其中的真谛;知道了拉贝玛好在哪里,看她的戏也就师出有名了。容我回答的时间挺短,我得想好了,提的问题得说在点子上。可是怎么才能说在点子上呢?我全神贯注于一团乱麻似的思绪,没去考虑怎样让德·诺布瓦先生称赞我,一心只想从他那儿了解我渴望知道的真谛,我顾不上找现成的词句,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地说着。最后,为了激他说出拉贝玛究竟魅力何在,我向他承认我很失望。

“是啊,我非常专心,想弄明白人家为什么把她说得那么好。当然,她很不错……”

“既然很不错,你还想要怎么样?”

“拉贝玛之所以成功,有一点是肯定不能忽略的,”德·诺布瓦先生说这话时,转过头去朝着我母亲,他不想在谈话中冷落我母亲,觉得这是对女主人应有的礼貌,“那就是选择角色时绝对高雅的品位,所以她经常能赢得名副其实的、真正意义上的成功。她很少接受平庸的角色。瞧,这回她挑的是菲德尔的角色。这种品位也体现在她的服饰和表演上。虽然她常去英国和美国巡回演出,所到之处备受欢迎,但她身上没有沾染庸俗的习气,我不是指约翰牛,至少对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而言,这么说不公正,我是指山姆大叔。没有花里胡哨的装扮,没有夸张的高声嚷嚷。她优美动听的嗓音,和她的表演那么和谐,她的朗诵令人陶醉,我简直想说那是最美妙的乐声!”

我对拉贝玛表演的兴趣,在看过那次演出以后有增无减,因为它已经无须加以克制,也不受现实的局限;但我感到需要为它找到根据,在拉贝玛的表演中,与现实生活密不可分的种种印象扑入我的眼帘,涌向我的耳际,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兴奋不已,这些印象是浑然一体的,既不能分离,也没法儿区别。而在称道这位女演员的表演质朴自然、品位高尚的赞扬声中,这一兴趣为自己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它像海绵一样把这些称赞吸进去,并为此而陶醉,好比一个醉汉乐呵呵地眯缝着泪眼,看出去觉得旁人的一言一行都让他感动。“可不是,”我心想,“她的嗓音多美,她从不高声嚷嚷,她的服饰何等高雅,选择《菲德尔》又是何等聪明!哦,我没有失望。”

冻汁牛肉配胡萝卜上桌了。在我们家那位米开朗琪罗的张罗下,冷牛肉躺在硕大的冻汁晶体上,晶莹的冻汁宛如透明的石英。

“府上有位第一流的厨师,夫人,”德·诺布瓦先生说,“这可不能小看。我在国外时用餐也得讲究些,我知道要找个好厨师可以说是一将难求啊。今天我有幸享用的是一次真正的盛筵。”

的确如此,弗朗索瓦兹兴致勃勃,有意准备一顿非同寻常的晚餐,在贵宾面前展露一下手艺,平日里懒得用的招数,今天全都施展了出来,在她身上焕发着当年贡布雷的风采。

“这可是饭馆里吃不到的美食,我指的是最好的饭馆:牛肉焖得恰到好处,冻汁没有煳味儿,吃起来牛肉还有胡萝卜的香味,真是很棒!我可以再加一点吗?”他示意还想要点冻汁,“现在我很想见识一下府上的瓦泰尔[18]做别的菜手段如何,比如说,做一道斯特洛加诺夫牛肉[19]。”

母亲对菠萝块菰色拉抱有很大期望。但大使先生先以他明察秋毫的目光审视片刻,而后保持外交官的审慎态度吃了一些,始终不向我们透露他对这道色拉的看法。母亲坚持要他再吃一点,他照做了,但没有说出期待中的恭维话,而只是说:“遵命,夫人,既然这是您的命令。”

“我们在日报上看到您和迪奥多兹国王进行了长时间的晤谈。”父亲向他说。

“是这样。这位对陌生人过目不忘的国王,在剧场里看到我坐在下面正厅,记起在巴伐利亚宫廷里曾接见过我,当时我有幸在宫中小住几天,他那时也还没有考虑东方的王权问题(您知道他是应欧洲代表大会之请即位的,对此他一度非常犹豫,觉得这个名分跟他高贵的血统有点不相称,就谱系而言,他的门阀是欧洲最显赫的)。一位副官来请我去见陛下,我自然是敢不从命。”

“对他此行的成果,您是否很乐观?”

“非常乐观!对一位这么年轻的君主在如此微妙的局势下能否跨出这艰难的一步,有人感到担心是可以理解的。就我而言,我对这位国王政治嗅觉的敏感一向深信不疑。但我不否认,他此行所取得的成功,超出了我预期的效果。我从权威渠道获悉,他在爱丽舍宫的祝酒词,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都出自他的手笔,舆论好评如潮完全是实至名归。那确实是大手笔;我不否认是大胆了些,但事实证明那是艺高人胆大。外交惯例当然是要尊重的,可是一味按传统行事,已经使我们两国处于一种令人窒息的封闭环境之中。得!要换新鲜空气有一个办法,一个别人没有魄力去做,而迪奥多兹国王毅然将它付诸实行的办法,那就是砸碎玻璃窗。他的这篇祝酒词充满着幽默感,在场的人无不解颐欢笑,而其中用词之精当,又让人立即想起他母亲方面属于文才出众的王室宗族。当他说到维系他的国家和法国的亲缘关系时,这个不见于外交辞令的说法,用在这儿无疑是极为巧妙的。您看,文学并不坏事,事关外交,甚至事关王权也有它用武之地,”最后这句话是对我说的,“我不否认,局势早就趋于明朗,两个强国业已成为睦邻。不过话还是得挑明的。他说的话本在意料之中,但他选择了一个最恰当的说法,你们可以想见现场气氛有多热烈。我当时也一个劲儿地鼓掌。”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