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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唯独人不卖(第1页)

入夜,长宁郡公府。冯朔问:“爹,您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还是……”“真心也不真心。”冯仁叹口气,“真心的是因为朝堂上真没有钱了,不真心……这确实是肥羊。他们不会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从他们眼前溜走。”冯朔问:“爹,他们接下来会怎样?”冯昭抢答,“毁田改桑。”……江州。田埂上站着一群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脚上蹬着皂靴。靴面上沾了泥点子,他也不在意,蹲下身,拔起一株稻秧,在手里捻了捻,又扔回田里。“这地,种稻子可惜了。”他身后站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均州刺史周延庆,闻言只是赔着笑,没敢接话。“周刺史。”那人转过身来,是郑家的三爷郑观海,郑洧的胞弟。比郑洧小十来岁,可那双眼里的精明劲儿,比他哥还多几分。“这一片地,多少亩?”周延庆翻了翻手里的鱼鳞册,字迹有些模糊,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答:“回郑三爷,这一片是北湾村的,一共八百二十亩,分属一百三十七户。”“八百二十亩。”郑观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转过身,“八百多亩良田,就是八百多亩桑田。周刺史,八百多亩桑田能产多少桑叶?”周延庆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回三爷,北湾村八百二十亩地,若全种桑树,一亩桑园产的桑叶,约莫能养三箔蚕。一箔蚕出茧缫丝,得生丝五斤。一亩地下来,便是十五斤生丝,按目下江州的丝价,一亩桑园能卖四两银子上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还只是生丝的价。若是自家缫丝织绢,一匹绢能卖到五两。刨去人工、织机、染料这些开销,一亩桑园净利少说也有三两。”郑观海笑了笑,“好啊!周刺史,你知道这片绿地是什么吗?”周延庆笑了笑,“下官,不知。”“白花花的银子。”郑观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白花花的银田啊!”……三日后。由冯仁牵头,礼部、户部官员随同,自长安出发,沿漕运南下,去了洛阳。“各国商人到了吗?”冯仁问。礼部主客司郎中站在他身后,捧着厚厚一摞文书。大食使团的随行人员名单、倭国遣唐使的贡品清单,还有林邑、真腊、骠国这些南洋小国的商船货物申报,每一页都得冯仁过目。“冯大人。”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书,“大食使团正使阿卜杜拉,带了随行商贾三十二人,货十二箱。倭国遣唐使团正使阿倍仲麻吕,随行商贾十八人,货八箱。林邑、真腊、骠国三国合使一个使团,正使是林邑王子,货六十余箱。”冯仁碗搁在窗台上,“再等等。”“大人还等什么?”“一个叫拜占庭的国家。”“拜……拜占庭?”礼部主客司郎中在使团名单上翻了几遍。“冯大人,这拜占庭是西洋哪一国的?使团名单上不曾列着这一国,下官翻遍了去年鸿胪寺递来的朝贡册子,也没见过这个名目……”“你没见过就对了。”冯仁接着说:“他们不是来朝贡的,是来做买卖的。做买卖不用递国书,货到了人到了就行。”“那这拜占庭使团,多少人?多少货?下官好安排馆驿和通译……”冯仁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人不多,货不少。通译不用你安排,他们自己带了。”礼部主客司郎中脚步渐渐慢下来,站在驿馆门口,望着冯仁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半天没回过神来。……洛阳南市的码头边上,有一家不起眼的茶肆。门脸不大,里头的茶也是最便宜的粗茶,平日里坐的都是些扛活的挑夫和撑船的艄公,连个穿长衫的都少见。可今日茶肆门口拴着几匹高头大马,马鞍上的铜饰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看就不是中原的样式。冯仁带着面具掀帘进去时,茶肆里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旁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靛蓝色窄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的红宝石。另一个穿着素白长袍,袍子上绣着金线,金线虽已有些磨损,可那股子矜贵劲儿还在。两人面前各放着一盏粗茶,谁也没喝。穿靛蓝长袍的那个先站了起来,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却还算流利的汉话说道:“冯大人,好久不见了。”冯仁在他对面坐下,“马克西姆你居然学会了汉语。”马克西姆笑了笑,“当初要不是你的人医治好我的病,现在我可能还在床上躺着。”转而又问:“你的脸是怎么了?怎么还戴着面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冯仁嘿嘿笑了笑,“回来的时候,在海上被飞鱼伤了,疤挺大。”“哦,是这样……”马克西姆端起碗,学着中原人的样子用碗盖拨了拨茶沫,却终究没喝。“冯大人,你信上说的事,我做不了主。”冯仁没有接话。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那是一小方绸缎,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用金线锁着,“这绸你先看看。”马克西姆接过那方绸缎,没有立刻展开,只是用指腹在缎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冯大人,这块绸缎要是一匹……能在我们国家换一匹上好的骏马。”冯仁点头,“明天在洛阳的长乐酒肆,我们会举办一个商会,届时会请来各国的使臣。”说着,他从袖口拿出一张请帖,“届时,你可以凭借这个进来,一起观摩。”马克西姆跟随从对视一眼,“您的意思是……这不是最好的?”冯仁端起茶肆的粗碗,抿了一口那寡淡的茶汤,嘴角微微一扯。“最好的东西,我怎么会带在身上?”马克西姆沉默了片刻,把那方绸缎小心翼翼地折好,却没有还给冯仁,而是收进了自己怀里。“这个,算定金。”他说,“我们拜占庭人做生意,讲究契约。看了货,再谈价。”冯仁没有计较。他站起身,把几枚铜板丢在桌上,算作茶钱,然后掀帘出去了。……长乐酒肆的掌柜从三日前就开始忙活了,平日里接待的都是南来北往的大商贾。可这回不一样。礼部的人提前来打过招呼,鸿胪寺的人来查过火烛和通道。羽林卫的人来踩过点,连丽竞门都派了两个暗探扮成跑堂的混在伙计里头。掌柜姓周,头发花白,干了大半辈子迎来送往的营生,头一回觉得腿肚子发软。天还没亮透,他便站在店门口。看着一辆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来,看着那些裹着各色袍子、说着各国语言的人从马车上下来,被礼部的引客官一一引入酒肆。酒肆的席面分三层。一层是散座,坐的是各国商团的随行商贾。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手里都攥着昨夜誊抄的丝绸图样册子。有的人已经在册子上用炭条做了记号,圈出了自己中意的花色。倭国遣唐使团的正使阿倍仲麻吕坐在主桌左首。他今年三十出头,来大唐已经七年,汉话比有些唐人还流利,穿着一身大唐赐予的绯色官袍。大食正使阿卜杜拉坐在主桌正对面。林邑王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倒是不紧张,已经在展示架前转了三圈,在一匹靛蓝色的暗花绸面前停了好久。身后跟着一个老通译,正用南洋语言低声给他解释织法和花色。真正让满堂商贾都安静下来的,是马克西姆。不是因为他的排场大,他身后就跟着两个人。也不是因为他的衣着华丽,他那件靛蓝色的长袍虽是好料子,可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腰间的皮带上那把短剑的红宝石也掉了一颗。可那双眼睛,和所有商贾都不一样。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做一笔倾国之财的买卖的。使者商贾到齐,宴会开始。舞女们上台舞蹈,身上穿着的是各地丝绸制成的衣裳。艳丽的舞姿,让各地使者和商贾目不转睛。乐声渐歇,舞女们鱼贯退下,裙裾拖过青石地砖,带起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冯仁从主桌后面站起来,青衫外面套了一件簇新的半臂。是礼部今早送来的,料子不错,就是袖口还是短了一截。他也不在意,端着酒盏走到展示架前,用指节敲了敲那匹朱红色的暗花绸。“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酒肆里三层楼的人都安静下来。“方才那些舞,跳得好看不?”席间响起零星的笑声。林邑王子第一个拍手,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声“好看”,惹得大食使团那边也笑了。随后又让一旁的翻译讲道:“这位大人,我们的王子问,刚刚跳舞的女子你们卖吗?”冯仁手里还端着那只酒盏,“你替我告诉殿下,方才那些跳舞的女子,是大唐的良家子,不是货架上的绸缎,不卖。”老通译把话译过去,林邑王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口白牙,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殿下说,他出得起价。黄金百两,换一个舞女。”老通译的话音刚落,席间又响起一阵窸窣声。冯仁把酒盏搁在展示架上,转过身,“请转告殿下,大唐的丝绸可以卖,瓷器可以卖,茶叶可以卖。唯独人,不卖。”:()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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