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小说网

爱我小说网>度关山岱山鹤百度 > 第 94 章(第6页)

第 94 章(第6页)

顾安未等使臣回返。阅罢文书当日,已整兵出城。陌刀在晨光中出鞘,刀锋映着天边一线鱼肚白。她勒马回望身后队列,铁笛悬腰,未出一言,只将刀尖往前一落,全军齐动,如潮涌去。远处契丹营中炊烟初起,尚不知城中已换了天日。

顾安勒马立在山脊之上,眺望契丹营中炊烟。那烟已不复先前粗壮浓黑之态,一缕缕细如游丝,风来便散,散了便再聚不拢。她望了半日,心底便有了计较——移剌窝斡要跑了。

这数月间,她截了契丹人十几回粮道。起初只是小股骑兵夜间袭扰,烧几车粮草,杀几个押粮之卒。日子久了,营中炊烟一日稀似一日,战马肋骨根根凸出,皮贴着骨,士卒甲胄松垮,走路拖着步子。前几日斥候来报,说契丹人已在宰杀战马充饥。中都城外一带地势平缓,她的骑兵来去自如,移剌窝斡若再耗下去,不等刀兵相接,人马便要先行饿垮。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向西转进,遁入奚族山区。那里山势崎岖陡峭,骑兵展不开手脚,金军若追进去便不能大举合围,只能分作小队入山搜索。奚人素来不伏金朝管束,移剌窝斡打的算盘便是入山之后与奚族联手,以深山为巢穴,再图日后卷土重来。

当夜,顾安传令拔营,全军疾行西进。马蹄裹麻布,踏地只作闷响。人衔枚,马勒口,队伍在夜色中无声疾进。拂晓时分,顾安率军抢先占据陷泉一带山谷两侧高地,弓弩手伏于崖后,骑兵藏于坡下,封住谷口。天色大亮,移剌窝斡果然拔营西行,人马沿河谷鱼贯而入。顾安立在高坡之上,看着契丹人队伍往谷底涌来,一直等到主力尽数入谷,方将手中令旗往下一压。金军骑兵从两侧高坡俯冲而下,蹄声骤起如滚雷,晨雾被马蹄踏碎,喊杀声在山壁间撞来撞去。契丹人仓皇拔刀应战,可在谷底挤作一团,骑兵展不开马,弓手拉不开弓,前排被冲翻,后排被自家溃兵堵住退路,自相践踏,人马相继倒伏。血水顺着河床石缝往下淌,将溪水染红,马蹄踏进去,溅起暗红泥浆。移剌窝斡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数十亲兵向西遁入山林,大队人马彻底散了。谷中留下一地尸骸,旗幡丢在泥水里,刀剑斜插土中,枪杆折作两截,盾牌裂成两半,横七竖八,狼藉不堪。

战后,顾安策马过谷。马蹄踏过浸血之土,步步深陷,起时带泥,闷响不绝。她不低头看那些横陈的尸首,只穿行于旗杆矛戟之间。心下明白:契丹人再也凑不起同样的兵力了。北线这道口子,算是合上了。

出谷西口,又行数里,直至山谷在身后缩成一道细缝,方勒住马。坐了片刻,望西边山影重重,心中转念:萧铁骨不知冲出去了没有。

契丹退后三日,顾安坐帐点兵,忽闻帐外马蹄疾响。信使翻身下马,呈上一书。拆开看时,认得李沅蘅笔迹,墨色淡得几乎化开,寥寥数行:

“北事已了。我归衡山。山中一黑一白二猫,许久未见,大约是想我的。那年你来迟,不曾见衡山雪。今年若回得早,还赶得上头一场。”

北线已定,顾安入城辞行。完颜珏听罢,只道:“走前,随我去见一人。”

二人入宫,至偏殿。殿门紧闭,甲士环列。完颜珏推门,顾安随入。殿中昏沉,完颜洪坐于窗下榻上,面前一局残棋。王隽秀立殿角,手执白瓷瓶。

完颜洪抬头见了二人,怔了怔,随即笑道:“你们两个一起来了。从前也是这般,珏儿走前头,安儿跟后头,腰里挂着铁笛,走几步吹一声,不成调,吹完便笑。”

王隽秀上前,将瓷瓶搁案上,低声道:“不能再等了。后头催得紧。”完颜珏目光落于瓶上,良久未动。完颜洪也看见了,笑意渐收,低头看棋,拈起一枚白子握于掌心。

顾安心头一紧,转头望向完颜珏。完颜珏垂着眼帘,沉默许久,终朝王隽秀点了一下头。王隽秀拔开瓶塞,递了过去。完颜洪接过,低头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朕总以为,你们会一直站在朕这边。”仰头饮尽,搁下空瓶,靠回榻上,闭了眼。那枚白子从掌心滚落,落于棋盘,当的一声。

王隽秀望着空瓶,忽然跪倒,伏身于地,额头抵砖,肩头耸动,良久方平。

完颜珏站了许久,转身向外走,行了两步,背对着道了一声:“你好生歇着。”便出了殿。顾安随出。

二人行至甬道,日光铺肩。顾安正欲告辞,忽闻身后脚步声响,廊下转出两名甲士,按刀而立,不近不远,只将去路挡了一挡。

顾安回身,看了那两名甲士一眼,道:“两个人,拦不住我。”

完颜珏缓缓转过身来,日光照面,瞧不清喜怒。她沉默片刻,开口字字如铁:“你在北边太久了。几万人马只认你一人,四境主帅半数是你的旧部。你若回南,来日晏金交兵,你站在哪一边?你那些旧部,又站在哪一边?你叫我如何信你?”

顾安望着她,并未答话。日影横亘,将甬道一分为二。

顾安道:“那便如何?”

完颜珏踏上一步,低声道:“阿安,金国上下,已尽在我手。你留下来,掌兵符,理朝纲,有我一半,便有你一半。从今而后,再无人能将你我分开。”

顾安抬眼望去,日影斜过廊柱,照见她半身沐光,半身沉暗。

顾安心头微动,道:“阿珏,你既已行至此处,便只管前行,莫要回头。”说罢侧身,与她错肩而过。

错肩那一瞬,完颜珏将一只芍药簪子塞入她掌心。

顾安攥紧簪子,人已出了月门。身后传来完颜珏朗声喝道:“顾安毒杀先帝,谋逆作乱,已当场伏诛!传令宫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声音响彻宫道,惊起檐角栖鸦。四面火把跳动,甲胄声响渐近。

顾安足下一顿,回眸望去,完颜珏立于阶上,口唇微动,吐出一个字:“去罢。”

顾安心头一空,像断了什么,连疼也来不及。她拔足东奔,循旧径摸至废殿暗室,掀砖伏身而入。青砖合拢,宫声尽隔。

伏身钻行片刻,眼前豁然透出天光,已至宫墙之外。翻身立起,拂去膝上尘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支簪子,裂痕处金线细细地嵌着。她将簪子收入怀中,快步混入街市,买了一顶斗笠压住眉眼,又购一匹快马,翻身上鞍,沿南门疾驰而出。

身后中都渐远,城楼旗帜在风中翻卷,越去越小,如一片远去的叶。

南边路渐近。马蹄踏冻土,朔风灌袖。一路南行,过涿州,渡黄河,浮冰塞流,舟行甚缓。过开封地界,天骤寒,铅云低垂,不半日,雪落下来。初时零星,俄而渐密,天地皆白。她未停马,策骑踏雪而行,蹄声闷闷,肩头马鬃渐积薄雪。

衡山的初雪,怕是赶不上了。可那里的雪,又岂止一场?今年赶不上,便等明年;明年若还赶不上,便等后年。那山总在那里,那人也总在那里。

世上的路,有通云台的,有通故园的,她只管走自己的那一条。

隆兴和议既成,晏金以叔侄相称,岁币银绢各二十万,改“岁贡”为“岁币”,疆界复如绍兴旧制。自此南北息兵,各守其土。

此后四十余年,再无大战。北边不复金兵压境,南边不复日日催战。赵昚临安理政,以仁恕养民,史称乾淳之治;完颜珏在位,与民休息,金国亦入安稳之年,后人谓之“小尧舜”。两边都在各自土地上过各自日子,刀兵之地渐生草木,商旅不复绕道,农人得以将一季庄稼从种到收,再数着日子等下一季。

那四十年,便这样过了。北麦南稻,各收四十回。当年士卒,酒酣偶提旧事,后生笑而剥花生。朝堂旧人,多已告老,儿孙念及靖康,只道“都过去了”。血书旧笺,早已泛黄。

四十年间,有人老,有人死,有人娶妻,有人未归。官道柳从指粗长至合抱,春发秋落,谁看得出曾长在硝烟里。

衡山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

(全书完)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