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抬眼:“陛下若调弓弩手来,我走不脱。可用的是雁行阵。”
赵昚道:“当年你护朕,朕始终念情。”
李沅蘅道:“那夜随陛下入内,亲见陛下弑先帝。臣当时想,此人日后配不配坐此位,未可知也。”
赵昚不答。
李沅蘅道:“大理事,臣不以为然。然不以为然又如何?近年赋税减,庸官黜,博学鸿词科亦开。陛下待粮足方动兵,未尝轻启战端。此数事,皆对得起身上龙袍。”
赵昚仍不答。
李沅蘅剑入鞘,咔的一声,道:“臣昔读仁宗实录,见辽主执使臣手曰‘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以为史官媚笔。仁宗一生宽仁,止戈息民,臣少时只道是懦弱。及亲历人事沧桑,方知那九字,重于岱岳。”
说罢,侧身穿过歪倒的门扇,提步下阶。赵昚立在门槛内,望她背影没入夜色,良久,方收回目光,转身入殿。殿门合拢,吱呀一声,掩了满廊刀痕。
诏书既发,和议的路便铺了出去。赵昚选了范成大为使臣,假资政殿大学士,充金国祈请国信使。那日殿上,赵昚望着阶下之人,道:“卿气宇不群,朕亲加选择。”范成大躬身领命,神色如常,只平平道了一句:“臣已立后,为不还计。”殿中骤然一静。赵昚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接话,摆了摆手。范成大再拜而出,衣袂从容,仿佛说的不是生死,只是寻常出趟远门。
范成大一行人行至中都城外。彼时中都四面皆兵,契丹铁骑游弋于外,官道断绝。顾安早得了南边递来的消息,亲率三百精骑出城接应。两下在城外三十里会合,范成大勒马望见当先一人横刀鞍上,正是顾安。他拱手道:“顾将军。”顾安在马背上还了一礼,不多言,只道:“范大使随我来。”便拨马在前引路,三百骑将使团夹在当中,绕开契丹斥候哨位,将人送入城中。
入城那日,金兵甲胄列道,旌旗低垂,街市萧索。范成大坐于马上目不斜视,一路行至宫门方下马整冠。
完颜洪殿中召见,范成大跪呈国书,言辞慷慨,条理分明。殿上金国君臣神色各异,有侧目者,有冷笑者。待国书念毕,范成大不退,竟又取出一封密奏,双手高举,朗声道:“晏金既为叔侄之国,受书之礼未称,请金主明定仪节。”殿上骤然一静。完颜洪面色微变,已有大臣以笏板指他,喝道:“南朝使臣,安敢如此!”范成大只立着不动,双手高举奏疏,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殿中争执片刻,完颜洪始终未应,却也不曾驳斥,只将奏章收下,令他先回馆舍候旨。范成大躬身而退。
当晚,会同馆中一灯如豆。范成大端坐案前,提笔写下四句——万里孤臣致命秋,此身何止上沤浮。提携汉节同生死,休问羝羊解乳不。搁笔,将诗笺折好纳入怀中。灯熄,他在黑暗中静坐。
翌日完颜珏递了话来——金主虽未允受书礼之请,但同意归还河南皇陵,亦可将钦宗梓宫发还南朝。范成大在馆中接到回书,从头至尾看了两遍,面上看不出什么,只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走到窗前向南望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一趟出使,两个目的终究只成了半个。但那半个,也够回去交差了。
出使之事传到顾安帐中,说使臣已接回书,不日启程南返。顾安低着头,目光仍落在册页上,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片刻后方应了一声:“知道了。”
范成大启程南归那日,顾安仍派三百骑护送,直送到三十里外,望见契丹斥候的影子远远出现在坡上,方才勒马。范成大在马上回头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便带着使团沿来路南去。顾安驻马望了一阵,等那队人影缩成黑点没入烟尘,方拨转马头回城。
范成大前脚刚走,完颜洪的旨意便到了营中——契丹人围城日久,正是用兵之时,着顾安即日出战,不必再等。顾安接了旨,道了声“遵旨”便送走了使臣。
当晚她在帐中铺纸磨墨,提笔落了一道折子回中都。只有一条:臣闻南朝使臣范成大已衔命北来,议归还皇陵、改定受书之仪。此乃南北息兵之机,臣请以此三事为质——中都若应南北和谈、不阻使臣之议,臣便出战;若不应,臣便守城不出。折子递出后,她搁了笔,知道这道折子递到中都,怕是要吵翻了天。
两日后,完颜洪于宫中设宴,邀顾安入宫共议和谈之事。
顾安接了旨意,换了常服,将那柄陌刀横在鞍侧,策马入宫。宫门处内侍躬身拦住,赔笑道:“顾将军,宫禁重地,不得携兵刃入内。”顾安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鞍侧的陌刀,又抬眼扫过宫门两侧列立的甲士——十余道目光齐齐落在刀身上。从前进宫,她特许带刀,如今已需缴械。她翻身下马,将陌刀抽出,递了过去。
宴上灯烛高烧,映得满殿通明。完颜洪居中而坐,见顾安进殿,举杯一笑。顾安入席,饮了一口,酒温而绵,入喉一线辛辣。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绝。
酒过三巡,完颜洪忽地搁下杯盏。一声轻响,满殿笑语登时尽歇。
他目光缓缓扫过席间,落在完颜珏脸上,一字一句道:“宁国公一党,结托朝臣,暗通外藩,以为朕不知么?今日便在此间,一并料理了。”
两侧甲士应声踏出,刀未出鞘,刀柄已抵住完颜珏身侧数人肩头,往下一压。那几人面色陡变,挣了一挣,动弹不得。满殿目光齐齐聚向完颜珏,殿中落针可闻。
顾安搁下酒杯,探手腰间,抽出一管铁笛。也不起身,只将笛身往案角一搭,借力一撑,人已掠出席间。
甲士眼前一花,笛影已至。第一下点中左首那人肘弯,那人手臂一麻,刀柄脱手,当啷坠地。第二下横扫第二人手腕,那人整臂垂下,踉跄而退。第三人刀方出鞘半截,顾安笛身一送,抵住他喉间,那人背抵殿柱,冷汗涔涔,再不敢动。余者未及近身,顾安已守在完颜珏身侧,笛尖斜指,面不改色。自起身退敌,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
满地刀鞘歪斜,先前按住人的那几只手,此刻正捂着腕肘各自退开。完颜珏缓缓起身,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方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绢,一字一字念出——字字分明,盖着完颜洪的玺印:立完颜珏为皇太妹,摄国政,掌兵符。圣上若有不测,由她承继大位。
满殿甲士面面相觑,握刀之手僵在半空。
完颜洪霍然起身,袖风带倒杯盏,酒浆泼了一地。他指着完颜珏,张口欲言,只吐出一个“你”字,便哽在喉间。殿中宗室拔刀出鞘,两侧甲士已潮涌而入,刀鞘横过,一一压住。满殿唯闻喘息。
顾安坐在席间,端着那杯残酒,只是看着完颜珏。心想:这一局倒是好手段。
甲士上前,引完颜洪往偏殿。完颜洪走过顾安身侧,顿了一步,低头看了她一眼,终未出声,便跟着去了。
满殿灯火依旧,席上空了大半,残杯冷炙,狼藉满案。
完颜珏走到顾安面前,弯下腰来,低声道:“和谈一事,我即刻遣使南下。你只需出城打退契丹人。打完了,兵权你爱交不交。”
顾安抬起头,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她沉默片刻,道:“好。”说罢起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宫门,两名甲士将那柄陌刀从木架上抬起,双手递还。顾安接过刀,手腕一翻,刀光在掌中划了半弧,稳稳横于鞍侧。她翻身上马,抖缰而去,不曾回头。蹄声急促,渐远渐杳。
次日天未明,完颜珏已遣人送一卷文书至北营。顾安展之,墨迹犹新,条款甚简——晏金以叔侄相称,岁币减为银绢各二十万,疆界各守旧制。文末另有一行小字,乃完颜珏亲笔:“你应之事,我已尽应。你只管打契丹。”
顾安览毕,提笔在末页画了一圈,付与来人:“送至馆舍,不必候旨,半路截住范使臣便是。”
两日之内,和议便已落定。范成大车马行至中途,被使者截住,双方于驿亭坐定,条款逐一核过,竟无一字争辩。范成大阅罢文书,默然片刻,提笔署名。使者回宫复命时,完颜珏正在偏殿批折,只点了一下头,不曾搁笔,也不曾抬头。
和议既成,两国兵马各自收束,如两弓久张,终于缓缓松弦。北境诸营次第撤去,旌旗卷起,号角沉声,官道上再不见粮车昼夜不绝。中都城外,完颜成裕率部退回城中,各营遣散,戍者归戍,田者归田。南边,赵昚旨意亦至前线:停战,撤防,灵璧、虹县、宿州三城晏军拔营而退,唐、邓、海、泗四州交割金人,商、秦二州亦割归金国。晏军退时,有将士回望城头,默然良久,转身随队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