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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第5页)

他话音方落,四僧已然会意。只见智尘双掌齐出,智通、智觉、智明三僧各伸右掌,四道内力同时拍在水面之上。霎时间“轰”的一声大响,水花激起丈许,小舟便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贴着水面激射而出,船头昂起,破浪疾行,快得令人目眩。

李沅蘅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站稳。诸良站在船尾,被迎面的劲风逼得几乎睁不开眼,衣袍猎猎作响,须发尽皆倒飞。他一手死死抓住船舷,大声赞道:“方丈,好俊的功夫!”

智尘面色如常,双掌交替击水,内力源源不绝,竟似用之不竭。智通、智觉、智明三僧各据一方,掌力配合得天衣无缝,小舟便如在湖面上御风而行,快逾奔马。两岸树影、远处渔火,刷刷刷地向后飞掠,耳畔只听得风声呼呼、水声哗哗,其余万物皆已模糊成一片。

小舟如箭,劈波斩浪,片刻间已抵观音阁码头。

火光冲天,映得半湖皆赤。正殿烈焰熊熊,浓烟滚滚,火舌自窗棂间狂窜而出,直舔夜空。殿内兵刃交击之声叮当不绝,夹杂着女子的叱喝之声。

李沅蘅不待船身停稳,足尖一点,已纵身跃上码头,长剑呛啷出鞘。智尘、诸良等人紧随其后,一齐朝正殿奔去。

殿门烧塌了半边,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面颊生疼,眉发欲焦。李沅蘅抢步入殿,但见里面已成一片火海。段厉天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刀光剑影交错翻飞,正与妙澄师太和诸云舒斗得难解难分。妙澄手持拂尘,尘丝千条万缕,漫天飞舞,专点段厉天周身大穴;诸云舒仗剑游走,从旁牵制,剑招轻灵迅捷。二人一攻一守,配合倒也默契,然段厉天刀剑犀利,每一招皆挟风雷之势,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反倒越战越勇。

李沅蘅目光如电,一扫之间已瞧得分明——诸云舒左袖烧焦了一大片,袖口焦黑卷曲,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显是火中受了伤。不远处一只铜烛台倒在地上,蜡油溅了满地,早已凝住。她心头一转:这场火,原是诸云舒放的。再看诸云舒手中长剑,只剩半截,断口参差不齐,显是被段厉天刀剑一挥而断。断水、斩愁乃天外陨铁所铸,削铁如泥,寻常兵刃碰上了,便如朽木遇利斧,哪里禁得住一砍?

花婆婆立于段厉天身侧丈许之处,手中一枝花枝轻轻摇晃。每当妙澄或诸云舒攻势将至段厉天身前三尺,她便抖腕一送,三五片花瓣破空飞出,或点向妙澄腕脉,或封住诸云舒剑路。她出手寥寥,却无一次落空,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教二人功亏一篑。有她从旁掠阵,段厉天刀剑更添三分威势,竟如虎生双翼。

诸良瞧得目眦欲裂,厉声喝道:“花婆婆!你花间隐一脉向来置身事外,不问尘世纷争,今日何以助纣为虐!”

花婆婆面色淡然,悠悠道:“老身并非助谁。老身只知大理百年安宁,来之不易。那段厉天纵然有千般不是,可他手中所握之物若一旦掀开,大理便是一场天翻地覆。老身不能坐视不理。”她目光转来,落在李沅蘅面上,又道,“李掌门,老身知你受冤。可这世上,冤与不冤是一回事,闹与不闹,是另一回事。”

智尘立于殿门之外,火光映在他光秃的头顶之上,手中念珠缓缓转动,一粒一粒,沉重如铅。他面色凝重,抬步欲前。

花婆婆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大理国主手谕在此!凡我大理臣民,不得阻挠段氏皇族内事。违者以叛国论处!”

智尘脚步一顿,面色微变。那黄绫之上,大理国玺赫然在目,朱砂鲜明,决计伪造不得。他闭目良久,终于缓缓退后一步,合十低诵:“阿弥陀佛。”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面面相觑,亦随之退后,竟是不再上前。

诸良又惊又怒,喝道:“方丈!你们天龙寺也——”

智尘只垂目不语。

诸良咬紧牙关,拔剑在手,厉声道:“好!你们不出手,老夫自己来!”长剑一振,寒光暴涨,径朝段厉天刺去。

李沅蘅更不迟疑,纵身跃入战团,长剑如虹,直取段厉天左肋。霎时间刀光剑影交错翻飞,火光照得众人面目明灭不定,杀得难解难分。

花婆婆手中花枝轻点,花瓣纷飞,片片如刃,漫天飘舞,将李沅蘅与诸良缠得寸步难移。那花瓣看似柔弱无骨,实则每一片皆暗藏劲力,沾着衣襟便是一道血口,触着肌肤便是一缕剧痛。李沅蘅心念电转,眼角瞥见地上倒着一盏油灯,灯油洒了一地,尚未干透。她剑尖一挑,蘸了灯油,就着殿中熊熊火头一引,唰的一声,长剑之上登时腾起一道赤焰,火光吞吐,灼灼逼人。

她挥剑直取花婆婆,火焰过处,漫天花瓣纷纷燃烧,如飞蛾扑火,顷刻化作灰烬飘落。花婆婆面色微变,花枝连点数下,却不敢再让花瓣近前。李沅蘅剑上火光大盛,映得她眉目分明,一剑快似一剑,剑剑挟风带火,势如奔雷。花婆婆被逼得连连后退,花枝左支右绌,眼见便要支撑不住。她陡然厉声喝道:“智尘!你们天龙寺在大理立足百年,老身在这大理多少年!你们信不过旁人,还信不过老身么!”

智尘方丈手中念珠猛地一顿,与智通、智觉、智明三僧迅疾对视一眼。四僧心意相通,身形一晃,已掠入战团。智尘袍袖鼓风,一阳指出手,六道指力破空而出,分袭李沅蘅与诸良周身要穴;智通、智觉、智明各占一方,掌风沉沉,将二人合围在核心。四僧只守不攻,掌力如山,步法如岳,既不伤人,也不放人,便如四面铜墙铁壁一般,将李沅蘅与诸良死死困住,任他刀来剑往,终究突围不出。李沅蘅剑上火势渐弱,连冲数次,都被智尘一阳指逼回。诸良长剑连刺,亦被智通、智觉联手挡住。二人左冲右突,竟脱身不得。

那边段厉天失了花婆婆从旁策应,刀剑之势却愈发凌厉。他左手扣住妙澄师太手腕,五指如铁箍一般,拖得她踉踉跄跄;右手斩愁剑连削带打,剑光霍霍,寒气逼人,逼得诸云舒连连后退,竟无还手之力。花婆婆花枝一抖,数片花瓣破空飞出,疾如暗器,直封诸云舒前路。妙澄被拖得脚步不稳,回头之际,猛见正殿中那幅观音画像已被火舌舔着边角,纸张焦卷,烟起数寸,不由急声喊道:“云舒!救画!那幅画不能烧!”

段厉天趁势一扯,拖着妙澄疾步后撤,与花婆婆一前一后,径向殿后退去。

诸云舒听得妙澄呼声,心头剧震,提剑欲追,脚下却已迈出半步,又硬生生顿住。她回头望了望那幅被火焰吞食的画像,咬了咬牙,终究转身奔回殿中。那幅观音大士画像已烧了大半,眼看便要化为飞灰。她顾不得灼热烫手,伸手一把扯下,就着地面几番扑打,将火苗尽数按灭,随即往李沅蘅怀中一掷,转身便朝段厉天逃走的方向追去。火光映着她半面侧影,一闪之间,已没入滚滚浓烟之中,不见了踪影。

智尘方丈手中念珠猛然一顿,沉默了半晌,低声道:“罢了。”

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闻言,各自收招撤掌,退到一旁。李沅蘅与诸良方才脱了围困,二人额上见汗,喘息未定。

诸良一脱困,须发皆张,双目如欲喷火,厉声喝道:“智尘!你们天龙寺做的好事!”智尘低眉垂目,手拨念珠,只诵佛号,并不答话。诸良狠狠跺了跺脚,提剑便朝后殿追去,几个起落之间,身形已被火光吞没。

李沅蘅目光扫过诸僧,心头一股怒气未散——这几个秃驴方才出手拦她,若非他们,段厉天未必走得这般从容。若换了顾安在此,定要破口大骂“老秃驴误事”,此刻想来,骂得倒也没错。可怒气过后,智尘方丈那句“大理百年平静”,却在她心头回荡不去。她来大理这些时日,所见所闻,确是一派升平气象——百姓安居,市井无争,佛寺钟声早晚相闻,香火绵延不绝。若那卷宗流了出去,段氏数百年神圣之光一朝破碎,这方水土的安宁,怕是要毁于一旦。那些和尚守着这秘密,一代传一代,不敢说,不能忘,未必全是为了段家,更多的,怕还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的太平。她想到这里,胸中那股火气,便消了几分。

她咬了咬牙,展开那幅画像,就着火光细看。画上观音眉目慈和,嘴角含笑,虽被火烧损了一角,仍是那般安然端坐,仿佛世间一切纷争、一切苦难,都与她毫不相干。

她翻过画轴,目光落在右下角。绢帛边缘处,有一行极小极淡的题跋,字迹娟秀,却已模糊:“靖康二年,柔福帝姬随二帝北狩,颠沛万里,备受凌辱。或云死于五国城,或云归宋后为韦太后所忌,指为假冒,杖杀于大理寺。真假莫辨,唯观音知。”

李沅蘅手指一顿,抬起头来,目光扫向众人。智尘方丈垂目低诵佛号,面不改色;智通、智觉、智明三僧亦神色淡然,浑若无事。

李沅蘅心头一震——他们都知道。

“方丈,”她低声道,“这观音阁……”

智尘停下念珠,缓缓道:“观音阁,本是柔福帝姬所创。”

李沅蘅眉头微皱:“可帝姬不是在大理寺被杖杀了么?”

智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帝姬南归之后,朝中有人容不得她——她知道得太多了。幸有几位义士,趁夜潜入大理寺,以死囚换出帝姬,一路护送,辗转数千里,来到大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座火光中的殿阁,“她在此结庐修行,建了这座观音阁。三十余年,从未踏出此岛半步。”

李沅蘅道:“那几位义士,是什么人?”

智尘沉默片刻,缓缓道:“是一对夫妇,男的姓顾,女的姓王。还有一位,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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