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汉白玉砌成的圆坛,大半浸在水中,只顶端露在水面之上。坛身四周,刻着天龙八部——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或怒目圆睁,或垂眉低首,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如众星捧月一般,团团簇拥着坛顶。坛顶之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玄铁匣子,匣身无纹无饰,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沅蘅定了定神,蹚水向祭坛走去。湖水没及腰际,冰凉刺骨。她每走一步,水中便惊起一群几近透明的盲鱼,双目作淡金色,在幽蓝的光中一闪而没,四散游开,随即又聚拢回来,绕在她身周,倒像是为她引路一般。
她登上坛顶,伸手去取铁匣,指尖未及,忽见匣盖竟是敞着的,露出一道缝隙。
她微微一怔,掀开盖子,应手而起,全无阻滞,显是早被人打开过。匣中无机关,只一卷泛黄卷宗,却摆得歪斜,边角翘起,像被人翻过随手扔回。
李沅蘅不及多想,展开卷宗,借着幽幽蓝光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段氏葬俗,异于中原。凡帝崩,不封不树,不行土葬。乃以烈火焚其躯,唯割双耳,贮于金瓶之中,银函为匣,藏于深山密洞。其瓶所在,唯继位之君一人知之。葬日,先遣亲信携金瓶入洞藏之,复遣第二批人杀尽第一批,以灭其口。故瓶藏之所,世无有知者。”
李沅蘅手指微微一僵,心头大震。
她定了定神,翻到后半,笔迹与前大不相同,字体清瘦峻拔,透着一股不屈之气。末尾一段跋文,将卷宗来历写得明白:
“高氏专国,段氏为傀儡久矣。吾高智昌,乃相国高泰明幼子。吾父临终,欲立吾为继承人。然族兄高泰运仗势夺位,吾心有不甘,醉酒失言,为段氏皇帝所闻。段正严以忤逆罪流吾于远方,瘴疠之地,郁郁而终。吾不服,亦无悔。吾知段氏葬俗之秘,乃吾父生前所告。此秘若泄,段氏根基动摇。然吾非以此要挟,只将此卷藏于此地,以待后世有缘。若有人能至此,当知大理百年权斗之真相。高氏之盛,段氏之衰,非一日之故,实积重难返也。吾藏此卷,非为报仇,只愿后人知吾心迹。高智昌绝笔。”
李沅蘅读罢,半晌不语。洞中幽蓝的光芒静静地照着,水上水下,一片沉寂。
她想起高智昌此人——不过是争权夺利败下阵来的落魄之徒,既非英雄豪杰,也无报仇复国的本事。他把自己那点不甘心,连同段家葬俗的秘辛,一股脑儿塞进这卷旧纸里,沉在湖底,指望着千百年后有人拾起来,瞧上一眼,晓得世间曾有个高智昌,活过、争过、输过。
可那敞开的匣盖,那随手一掷的卷宗,分明在告诉她:已然有人来过了。
她低头又看那行字——“吾藏此卷,非为报仇,只愿后人知吾心迹。”不知怎的,心中微微一酸。
翻过一页,后面歪歪斜斜几行字,笔迹潦草已极,像是临终前匆匆划下:“卷宗中所载,乃段氏百年之秘。吾高智昌以血泪录之,藏于此地。非为张扬,只愿后世有人知此真相。若天下太平,无人至此,吾亦无憾。若有人得之,慎之,慎之。”
李沅蘅看完,慢慢将卷轴收好,放回盒中,长长叹了口气。她原是被人追得走投无路,才一头扎进这湖里逃命。那个花婆婆,口口声声什么“大理百年平静”,颠倒是非也要拿她。谁料阴差阳错,竟在这水底寻到了这东西。说来说去,也只能叹一声——造化弄人。
大理立国数百年,以佛为根基。段氏历代皇帝皆自称“摩诃罗嵯”,梵语“大王”之意。民间世代相传,道段家子弟乃是观音菩萨点化的转轮圣王,累世降生人间,护持佛法,统御一方。正因有这神圣光环笼罩,段氏虽屡遭权臣篡位、高氏专国,百姓依然奉其为正朔,无人敢生贰心。
可这卷宗所载,若传了出去,那还了得?
段氏葬俗,帝崩之后烈火焚躯,唯割双耳贮于金瓶,深藏密室,世无知者。先遣亲信携瓶入洞,复遣第二批人杀尽前者灭口,故金瓶所在,除皇帝外再无第二人知晓。
若百姓知晓段氏天子死后只余一双耳朵藏在山洞,那“转轮圣王累世降生”的神话便成笑话,段氏数百年苦心经营的威严法相,一夜尽毁。
天龙寺高僧多系段氏子弟,这卷宗所载,他们当真不知?还是世代守口如瓶,压在藏经阁深处永不示人?
智圆大师。
李沅蘅心头一跳。智圆德高望重,何以勾结段厉天?她一直想不明白。此刻捧着这卷秘录,一个念头浮了上来——他会不会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秘闻,才误入歧途?一个毕生守护皇室的老僧,忽觉毕生所奉的神圣根基如此脆弱,是因此生了异心,还是被人要挟?又或本想做些什么,却在途中迷失了本心?
她想到此处,背上一阵发凉。沉吟良久,定下心神,在石台上歇了片刻,缓过气来,这才纵身跃入水中。
湖水冰凉刺骨。她循着来路,侧身钻进那条窄仄水道,屏息凝神,挥臂前游。水道愈行愈窄,两壁岩石擦着肩背而过,粗糙的石棱刮得肌肤生疼,她却不敢稍停。胸口愈来愈闷,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只凭一股狠劲儿,咬牙向前。
也不知游了多远,忽见头顶透下一线光亮。她精神陡振,拼尽余力向上猛冲,只听哗啦一声大响,头颅已破水而出。
夜雾浓重,湖面黑沉沉地铺展开去,四下里寂无声息,只余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落入湖中。她游到岸边,攀着湿滑的岩石爬了上去,浑身湿透,夜风一吹,透骨生寒,忍不住连打几个寒噤。
她回头望去,雾色茫茫,那只乌篷小船、花婆婆、几个白衣男女,早已不见了踪影,便如从未出现过一般。湖面上一片空寂,只余她一人立在岸边,衣袂滴水,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杂沓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正沿着湖岸疾驰而来,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晃动,越来越近。
当先一人正是智尘方丈,身后跟着智通、智觉、智明三僧,僧袍在夜风中猎猎飘动。另一侧,点苍派掌门诸良率着十余名弟子,各执长剑,面色铁青。
众人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智尘见李沅蘅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不由得一怔,问道:“李施主,你怎么——”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一名弟子惊呼:“快看!”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洱海中心那座观音阁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透出。那火光初时只是星星点点,片刻之间便窜高了许多,映得半边湖面一片通红,连湖上的雾气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诸良面色骤变,失声道:“云舒!”
李沅蘅心头一沉——段厉天去了观音阁。她来不及多解释,转身便往湖边奔去,口中喝道:“方丈,诸掌门,段厉天在岛上!诸姑娘也在!”智尘与诸良对视一眼,各率门下弟子紧随其后,踏碎了湖岸的寂静,径向火光冲天处奔去。
到了湖边,只见湖面上火光映红了大半边天,观音阁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势已然不小。诸良朝身后弟子喝道:“快去找船!”
几名点苍派弟子应声而去,沿着湖岸疾奔。不多时,便听远处传来吆喝之声,几名弟子合力推着一只乌篷小舟,从芦苇丛中滑了出来,推到水边。那船不大,堪堪能容七八个人。
诸良一步跨上船头,回身招手:“李掌门,方丈,快上船!”
李沅蘅足尖一点,已飘然落在船头。智尘方丈与智通、智觉、智明三僧亦相继跃上,船身微微一沉,随即稳住。诸良提起竹篙正要撑岸,智尘忽道:“诸掌门且慢,容贫僧等献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