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搁着一根钢针,李沅蘅拿起来在指间转着玩,也不瞧她。顾安忽道:“蘅儿。”李沅蘅“嗯”了一声。顾安道:“我可恶么?”李沅蘅道:“你果然可恶。”
次日一早,李继先登门,说李家有商队往中都运货,二位可混在里头同行。李沅蘅点头应了。细雨泥泞,顾安跟在李沅蘅身后,专踩她的脚印。李沅蘅察觉,故意将步子迈大。顾安个子矮,够不着,便跳起来踩,落下时溅了一裤腿泥。李沅蘅脚步慢下来,顾安赶上,与她并肩。两人谁也不说话。牛车吱呀,雨丝细细。
商队行了十余日,过黄河,望见中都城墙。顾安望着那座熟悉的城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路上,顾安方知李家生意之大。从胶西到中都,沿途府县,茶楼、布庄、粮铺、客栈,十停里倒有三停挂着李家的幌子。每到一处歇脚,便有掌柜迎出来,毕恭毕敬唤一声“东家”,递上账本。李继先随手翻翻,也不细看,只问几句,便挥挥手。车马行过,伙计们站在路旁,齐齐躬身。顾安暗忖:李家这般声势,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了。
李继先早已安排妥当,将二人安置在李家中都的一处行商宅院。宅子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商号幌子,不惹眼。顾安道:“李掌柜费心。”李继先忽朝二人深深一揖,道:“李家在南北夹缝里求了半辈子活路,靠的就是一个‘信’字。商路若断,南边的茶农、北边的皮货商,几十万人的饭碗便砸了。二位此番行事,只求南北商路不断。拜托了。”顾安一怔,道:“李掌柜一路上从容得很,怎么……”李继先苦笑,唤了几个妇人出来,怀里抱着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尚在襁褓。他指了指,道:“这些都是我的孩子。汉人,生在中都,长在中都。打起仗来,他们往哪里去?南边打得过北边么?就算打过了,还能回来么?这宅子、这铺子、几代人的心血,还在么?”
顾安说不出话。李沅蘅伸手摸了摸最小的那个孩子的头顶,也不言语。李继先擦了擦眼角,挥了挥手,妇人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二人怔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旧部是找不得了——人心难测。完颜铮那边,救墨无鸢他未必不肯帮忙,可寒霜剑与天子剑鞘,他未必肯放过。听完颜珏的,回去做官,未必不是一条路,但若非绝境,顾安是断断不愿再卷入朝堂争斗的。
顾安忽道:“找我舅舅。”李沅蘅抬眼看她。顾安道:“他是汉人。那日险些将你我二人都杀了,但如今完颜承麟行女真至上,汉人在朝中最是难过。他那太傅之位,只怕也坐不稳了。”李沅蘅听罢,瞧着她。这些年顾安在大戎、在大晏、在各路人马之间周旋,谁也不全信,和谁都能做朋友,也能做敌人。刀口舔血,左右逢源,能活到今日,靠的便是这份活法。她心里忽然有些发紧,伸手将顾安揽入怀中。半晌,只淡淡道:“可以一试。”顾安点了点头。
二人将事告诉李继先,李继先沉吟道:“王太傅府外常有生人走动,轻易见不得。李家可以设法递话,但他见不见,不敢保。”顾安点头。两日后,消息传回:王隽秀愿见,约在城西废园。
废园荒僻,墙头爬满枯藤,院中杂草没膝。王隽秀已先到了,一身旧青衫,负手立于残亭之下,烟斗叼在嘴角,青烟袅袅。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淡淡道:“来了。”
顾安站定,道:“舅舅。”
王隽秀磕了磕烟斗,道:“今日这些事,都是你惹出来的。”顾安低头不语。李沅蘅道:“不怪她。当日是我执意带她去少林,才放出了完颜承麟。”王隽秀瞥了她一眼,道:“此处无你说话的份。”顾安抬起头,道:“她是我妻子,便是你侄媳妇。你认也好,不认也罢。”王隽秀不答。
顾安又道:“说到底,还不是当日你逼我成婚,又设局夺那寒霜剑,才生出这许多事来。”王隽秀沉默半晌,转过身去,望着满院荒草,道:“说罢,找我有甚事。”
顾安道:“墨无鸢在何处?”王隽秀道:“完颜铮府中。他看得紧,外人进不去。”顾安道:“寒霜剑呢?”王隽秀摇了摇头:“不知。左右是在完颜铮父子手中,不是他爹收着,便是他藏着。”顾安又道:“公孙漱雪可是完颜铮生母?”王隽秀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完颜承麟那套女真至上、血脉纯净的规矩,连完颜洪兄妹都容不下,岂会娶一个汉人女子?”顿了顿,又道:“你若是想找公孙漱雪来劝完颜承麟,趁早死了这条心。李慕追了她半辈子,完颜承麟也争了她半辈子,结果人家哪一个都没选。你想借她的力,那是白费心思。”
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皆不言语。
王隽秀瞧着她,道:“你问这些做甚?要救人,还是要抢剑?”顾安道:“救人也好,抢剑也罢,总得试试。”王隽秀沉默片刻,道:“你若当时听我的话,与宁国公成了婚,咱们家与皇室结了亲,手里又有兵权,汉人掌权指日可待。又何至于今日这般处处受制,连救个人都要偷偷摸摸。”顾安低下头,不言语。王隽秀看了她一眼,将烟斗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道:“沈惊鸿来了。航路一断,他娘那边的草药接济不上。”
顾安一怔。
王隽秀道:“你若要救墨无鸢,不妨去找他。”
顾安低声道:“阿珏……可好?”
王隽秀看了她一眼,道:“当日拜堂,九公主叫我一声舅舅,我便只认这一个侄媳妇。旁的,就不必带过来了。”
李沅蘅立于一旁,面色如常。顾安低下头。
王隽秀转过身去,道:“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她或许能少受些苦。”说罢磕了磕烟斗,大步去了。走出数步,忽又停下,也不回头,只道:“沈惊鸿住在城西悯忠寺。”
顾安不死心,径往赵王府。到得府前,只见守卫森严,里里外外不下百人,甲刃如霜。顾安一怔,心底凉了半截。李沅蘅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顾安转过头来,点了点头。
二人往城西悯忠寺去。悯忠寺是中都名刹,香火极盛。这一带地方虽大,但沈惊鸿武功高绝,易容术再好,气质却掩不住。二人寻了个茶摊,要了两碗茶,临街而坐。街上行人如织,香客商贩,妇孺老幼,熙熙攘攘。顾安目光自人丛中缓缓扫过,不疾不徐,似在等人,又似在闲看。李沅蘅望着远处寺中飞檐,忽道:“悯忠寺,当年二帝北狩,便拘于此。”顾安笑道:“若是如今官家再被掳了去,公孙兰怕得住在这儿了。到那时,她第一个饶不了我。”李沅蘅道:“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她。”顾安摇了摇头:“公孙家的女人,从唐代公孙大娘起,便世世代代与皇家纠缠不清。公孙兰摊上了官家,她姑姑摊上了完颜承麟。便是徽宗、钦宗那等天子,享了天下的供奉,到头来也逃不过一个命字。”李沅蘅默然半晌,点了点头。
茶汤渐凉。顾安目光忽定,人群中一个高大的青衫人提药而出,步履沉稳。二人对望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那人穿过人群,往巷子深处走去。巷子愈走愈窄,人声渐远。那青衫人忽地停步,也不回头,反手一掌,径取顾安面门。顾安侧身避开,低声道:“沈师傅,是我。”沈惊鸿掌势不减,冷冷道:“打的就是你。”
顾安见他毫不留情,只得举掌相迎。她本不会掌法,只仗着内力深厚,见招拆招,你打你的,我挡我的。李沅蘅立于一旁,并不上前。她知顾安今非昔比。顾安刀法本已跻身高手之列,所欠者惟内力而已。如今李慕那身内力已传给了她,张横舟又点拨了全真心法,内外兼修,便是当世顶尖高手,也未必胜得过她。沈惊鸿连攻数十招,掌掌落处,俱被顾安以内力化去,竟奈何她不得。心下微微称奇,收掌退后两步,面色如常,淡淡道:“你倒长进了。”顾安收了手,讪讪道:“这回真不是坏事。”
沈惊鸿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沅蘅,转过身去,道:“说罢。”顾安道:“我想去赵王府探探虚实。”沈惊鸿淡淡道:“找死。”说罢转身便走。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连忙跟上。沈惊鸿穿巷过街,在一处僻静民宅前停下,推门而入,径自生火熬药,也不瞧她二人。
顾安立在灶房门口,瞧了瞧里屋床上的老妇人,心下已自了然。沈惊鸿把老娘带到中都来了。南边宫里的差事,他说抛便抛,什么皇恩浩荡,都及不上他娘这一口气。
她沉默片刻,道:“当时答应给你娘的,都是些什么药材?”
沈惊鸿也不抬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顾安接过,展开一看,写的皆是北地珍品,有北珠、貂革、老山参、鹿茸、麝香之类。她皱起眉头,道:“这些南边也不是买不到……”沈惊鸿淡淡道:“品相好的都进了宫。市面上买得着的,要么假,要么贵得离谱。她答应按月从宫里送,保真保鲜。”顾安默然,将单子折好收入怀中,道:“我找人想想法子。”沈惊鸿不答,只往炉里添了根柴。
二人出了院子,回到李家宅院,找到李继先。顾安将单子递过去,道:“李掌柜,这些药材,能不能按月弄到?”李继先接过看了看,沉吟道:“北珠、貂革,宫里管得严,外面不好弄。但老山参、鹿茸、麝香这几样,李家在胶西榷场有路子,虽比不上贡品的成色,也差不太多。”他抬起头来,问道:“顾姑娘要这些做什么?”顾安道:“救人。”李继先也不多问,点了点头,道:“李家按月送去便是。也算替南北商路积点德。”
二人道谢作别,自去寻沈惊鸿。
回到那僻静宅院,沈惊鸿还在灶房熬药,头也不抬。顾安将李继先的话说了,又道:“北珠和貂革弄不到,其他的按月送。”沈惊鸿这才抬起头来,瞧了二人一眼,淡淡道:“你倒比你那位靠谱。早知如此,何必逃婚。”顾安一怔:“你如何得知?”沈惊鸿往炉里添了根柴,冷冷道:“逃婚的事,天下皆知。临安茶馆里说书的都说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