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里灯还亮着。墨无鸢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根竹筒,正用锉刀打磨筒口。竹屑落了一案,堆成一小堆。听见门响,她也不抬头。
顾安搬了条凳子坐下,不言语。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把凳子挪到墨无鸢身边,肩挨着肩,伸手将她手里的竹筒和锉刀拿了过来,搁在案上。墨无鸢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顾安却不看她,只把头往墨无鸢肩上一靠,闭了眼。
墨无鸢便不动了。由她靠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在一处。竹屑的气味混着铁锈气,满屋子都是。顾安的呼吸渐渐匀了,沉了。
过了好一阵子,顾安睁开眼,坐直身子。从墙角折了一根竹枝,叼在嘴里,含混道:“明日还要巡城。”说罢站起身来,推门去了。
墨无鸢也不答话,拿起竹筒和锉刀,接着锉。竹屑落在案上,又堆了一小堆。
次日,顾安正在北城头巡视。陌刀靠在垛口边,没带。她走到东段时,身后脚步声响,又急又密。
赵叔平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煞白。
“顾将军,邓州急报。”
顾安接过信来,抽出信纸,目光一扫。纸上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汗浸湿了,墨迹洇开。她看罢,将信折了,收入袖中,道:“蒙古人动了。前锋两万,已过邓州。后头还有。”
赵叔平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顾安转过身,望着城北。北边天际灰蒙蒙的,什么也瞧不见。她道:“请王将军、刘将军、张将军来城楼议事。”
赵叔平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顾安站在垛口前,将陌刀提在手里,刀尖拄地。风从北边吹过来,衣角猎猎作响。她一动不动。
城楼正厅里,人已到齐。
刘整坐在主位,王坚、张顺、张贵分坐两侧。舆图摊在桌上,邓州至襄阳之间的山川河流画得清清楚楚。赵叔平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封急报。顾安靠在窗边,陌刀拄在身侧。
刘整道:“赵通判,说军情。”
赵叔平展开急报,念道:“蒙古大军已过邓州,前锋两万骑,由大将阿术率领。大汗蒙哥亲率主力,号称十万,随后即到。”念到这里,声音发颤,顿了顿,又道:“蒙古人下了死令——破城之后,屠城三日,寸草不留。”
厅里一片死寂。王坚摸着脸上刀疤,手指停了。张顺、张贵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刘整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他看了顾安一眼,道:“顾将军,你怎么看?”
顾安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邓州。指尖在那一带画了个圈,道:“阿术此人用兵极猛,不善心计,一味硬打。前番那个白甲将是他部属。人死了,他定要来报仇。”
手指向下移,点在襄阳城北,道:“大汗亲征,主力不会少于五万。蒙古人的规矩——大汗亲征,城破必屠。这不是吓唬人,是老规矩了。”
王坚道:“那便打。守了这么多天,不差这一回。”
刘整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众人,道:“好。那便商议守城之策。”
众人围到舆图前,各抒己见。顾安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偶尔点一下头,或摇摇头。
议事议了一个多时辰,天已黑透。
众人散了。顾安最后一个走出城楼,站在垛口前,望着北边。
她站了片刻,转身下城。陌刀拄在身侧,刀尖在城砖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夏尽秋至,衡山连日阴雨。
雨丝细细密密,打在松针上,啪啪作响,如蚕食叶。雾气从山谷中漫将上来,将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十步之外便不见人影。廊下石阶湿得透了,泛着暗沉沉的光。
李沅蘅坐在廊下,膝上横着寒霜剑。那两只猫蹲在她脚边,一白一黑,挨着。白猫闭着眼,黑猫偶尔抬起头,望一望檐外的雨,又把头缩回去。檐水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怀南从雨里跑过来。空袖管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跑到廊下,先抖了抖身上的水,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李掌门,襄阳来的。”
李沅蘅接过,拆开,抽出信纸。纸上有几处墨迹被水汽洇开,但字还能看清。她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的末尾,停了片刻。
沈怀南站在一旁,不敢出声。黑猫抬起头,望了望李沅蘅,又低下头去。
李沅蘅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提起寒霜剑,站起身来。白猫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
“师叔祖呢?”她道。
沈怀南道:“在后山。”
李沅蘅撑了一把油纸伞,沿着石阶往后山走。雨打在伞面上,嘭嘭作声。后山在峰顶的另一侧,要走一炷香的工夫。石阶湿滑,她走得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