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端着药进了完颜珏的营帐。完颜珏坐在榻上,紫袍穿得整齐,头发也梳了,用玉簪挽着。见了顾安,她道:“今日好些了。”
顾安将药碗搁在几上,道:“那便不用喝了。”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端起药碗,自己喝了,空碗搁在几上,没有说话。顾安在榻边坐下。
完颜珏道:“朝廷那边,有消息么?”
顾安道:“没有。”
完颜珏点了点头,又道:“墨家的火器,还够么?”
顾安道:“墨姐在造。”
完颜珏不再问了。两个人坐了一阵,顾安站起身来,道:“你歇着。”完颜珏点了点头。
顾安走到帐门口,掀帘出去了。
墨无鸢的作坊设在城里一条破巷子里。巷口堆着废铁料和木屑,几根竹筒靠墙竖着,麻绳缠得紧紧的。作坊里头点着油灯,墨无鸢坐在木案前,手里拿着一根竹筒,正用铁箍箍紧。案上摆着锯子、刨子、凿子,还有几卷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墨无鸢看也不看,指尖摸着竹筒上的纹路,便知接口对不对。
顾安推门进去,搬了条凳子坐在案边,看着墨无鸢干活。墨无鸢箍完一道铁箍,用锤子敲了敲,听听声音,又换了根竹筒箍。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顾安道:“姐。”
墨无鸢嗯了一声。
顾安道:“打完仗了,你回漳州罢。”
墨无鸢将手中锤子搁在案上,看着她。
顾安道:“张叔一个人在家。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墨家怎么办?”
墨无鸢不答。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见。她站了片刻,取下腰间虹鸢剑,仔仔细细看了半晌,道:“汴京城破时,墨家也不曾走。”
顾安道:“那是汴京。”
墨无鸢道:“这是襄阳。”
顾安不说话了。
墨无鸢转过身来,拿起锤子,继续箍竹筒。锤子敲在铁箍上,叮叮当当的,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暮色渐浓,制置使司灯火通明。
三日前刘整便让人杀了一口猪,炖了两只鸡,又去城外河里打了几条鱼。桌上摆着七八样菜,有酒有肉,这在围城期间已是难得的丰盛。王坚、张顺、张贵等人都在,一个个换了干净衣裳,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顾安进来时,刘整亲自迎到门口,抱拳道:“顾将军来了,快请。”顾安抱拳还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
刘整端起酒杯,众人也跟着端起。刘整道:“这杯酒,敬守城的将士。襄阳能保住,是大家拿命换的。”说罢一饮而尽。众人也跟着饮了。
顾安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辣。
刘整放下酒杯,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众人,道:“那日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顾将军不计较,是末将小人之心了。”说着站起身来,朝顾安深深一揖。
顾安摆了摆手,道:“坐。打仗的事,哪有工夫记这些。”
刘整点头坐下。王坚摸着脸上的刀疤,笑道:“刘整这人就是嘴臭,打仗倒还行。”刘整横了他一眼,也笑了。众人笑了一阵。
顾安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朝众人举了举。众人连忙站起。
顾安道:“襄阳城的仗,还没打完。诸位肯一起守,顾某记在心里。”
说罢,一饮而尽。众人齐声道:“守城!守城!”声音响亮,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王坚眼眶湿了,举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又倒了一杯酒。
这顿酒直吃到深夜。众人散去,杯盘狼藉,灯花落了一地。
顾安从制置使司出来时,已有七八分醉意。
月亮升得老高。她沿着城墙根往回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传出好远。几只野狗蹲在墙角,见了她也不躲,只抬起头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了一阵,她忽然站住,转过身去。南边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见。那是衡山的方向。她望着那片黑暗,站了好一阵子,将铁笛在指间转了一圈,转身又走了。
夜里起了风。城头的旗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去,那旗已破了边,打了几个补丁,却还在。她望了片刻,低下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安径直去了墨无鸢的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