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来,熄了火折子,摸黑往外走。爬到崖顶时,天已微亮。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那猫也抬头看她。她没说话,沿着山路往下走。
回到房里,她把猫放在桌上,从柜中翻出金创药,倒在伤口上,用布条重新缠好。
忽听得窗外一声猫叫。桌上的黑猫竖起耳朵,也应了一声。李沅蘅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里,一只白猫蹲在窗台上,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黑猫从桌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两只猫凑在一处,蹭了蹭脑袋,便一同跳下窗台,没入晨光之中,不见了。
李沅蘅站在窗前,看了一阵,将窗子关上了。
她也没睡。和衣躺了一会儿,窗外天已大亮。她起身,背上寒霜剑,拉开门。门前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霜上并排摆着两只死老鼠。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将两只老鼠拾起,放到路边的草丛里,又拿一片大叶子盖了。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路旁的枯草上挂着白霜,踩上去吱吱的。先遇一个弟子,递了封青城派的信来。李沅蘅拆开看了看,收进袖中。走到半山腰,一个弟子正挑水上来,见了她,放下水桶,躬身道:“掌门师姐,您要走了?”李沅蘅点了点头,道:“山上有一只黑猫,左后腿有伤,我已经包过了。还有一只白的,跟它一处。往后你们见了,喂一喂。”那弟子怔了怔,道:“是。”
李沅蘅跨上马,往北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嗒嗒的,在寂静的山里传得老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远远望见一座石门,门楣上刻着“青云剑派”四字。两个灰布道袍的弟子站在门下,见了她,齐齐抱拳:“李掌门。”李沅蘅翻身下马,将缰绳递过去,道:“华掌门在不在?”那弟子道:“在。”
李沅蘅抬步进了门。她走到厅堂门前,正要叩门,门从里面拉开了。华裕清站在门内,青衫灰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笑意,拱手道:“沅蘅来了?路上辛苦。”李沅蘅抱拳还礼,道:“华师叔。”
两人分宾主坐下。弟子端上茶来。华裕清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道:“你师叔祖的信我看了。两派弟子合练的事,我没什么意见。”李沅蘅道:“那便多谢华掌门。”华裕清摆了摆手,道:“谢什么。”他放下茶杯,看了李沅蘅一眼,“听说李掌门也要去临安?”李沅蘅道:“是。”华裕清点了点头,笑道:“那正好。”顿了顿,又道:“北边来的是谁,沅蘅知道罢?”李沅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知道。”华裕清笑了笑,不再问了。
厅堂里静了一瞬。华裕清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道:“去临安路远,不过道却宽。多一个人陪着,也不寂寞。”李沅蘅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放下茶杯,道:“临安城大,里头路不好走。”华裕清笑容不变,道:“皇城四通八达,水路可至,陆路也可至。”李沅蘅道:“沅蘅走惯了官道。旁的路,绕得远了些。”华裕清摆了摆手,道:“罢了。两派弟子合练的事,就这么定了。临安那边,我们一同去。至于走哪条路——到了临安再说。”
李沅蘅站起身来,抱拳道:“那晚辈先告辞了。”华裕清坐着没动,点了点头,道:“你慢走。”二人对视片刻,李沅蘅转身出了门。
李沅蘅回到衡山派时,天色已经暗了。她将马拴回马厩,回到自己房里,从柜中取出一只旧包袱,抖开,摊在床上。几件换洗衣裳,一瓶金创药,两锭碎银。她从枕下摸出那卷黄绫诏书,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不带。走到桌边,拿起寒霜剑,抽出半寸,剑光映着烛火,泠泠的。还剑入鞘,将包袱系好,背在肩上,吹了灯,推门出去。
门外寒风扑面。石阶冻得发硬,踩上去硌硌的。她站了片刻,抬步往山下走去。
院中站着一个弟子,见了她,躬身道:“掌门师姐,青云剑派那边传话来,说明日一早出发,在雷祖坪会合。”李沅蘅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次日天明,她牵马出了山门。晨雾甚浓,山路两旁的松针上挂着冰凌,马踏冻泥,蹄印浅浅的。
到了雷祖坪,远远望见一队人马候在路口。当先一匹青骢马上,坐着一个青年男子,锦袍玉带,腰悬长剑,眉目俊朗,嘴角含笑,正是青云剑派少掌门华迎风。他见了李沅蘅,在马上抱拳道:“李掌门。”李沅蘅颔首还礼,道:“华少掌门。”华迎风看了她一眼,道:“请。”
一行人上了路。华迎风策马走在她身侧,偶尔说几句闲话,李沅蘅随口应着,也不多言。走了两日,华裕清才赶上来,骑一匹老马,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后头。晚间宿在驿站,华裕清让人备了一桌酒菜,李沅蘅过去坐了片刻,酒过三巡,便起身回房。
此后一路晓行夜宿,过了潭州,又过衡州,进入江西地界。山渐多,路渐窄,两旁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朔风贴地扫过,枯草伏倒,沙沙作响。又走了几日,天色始终阴沉,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雪的光景。
过了袁州,又过萍乡,这日远远望见一座大城,城墙高耸,旌旗在寒风里猎猎翻动。华迎风道:“前面便是临安了。”
一行人进了城。街上人来人往,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店铺林立,布幌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走了一阵,到了一处巷口,华裕清勒住马,道:“朝廷安排了住处,就在这里。”众人下马,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角种着几株腊梅,正是花期,幽香袭人。
天色向晚。李沅蘅在窗前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她沿着巷子往前走,经过一家杂货铺,在门口略站了站,推门进去。铺子不大,四壁挂着各色配饰。李沅蘅的目光落在一排丝线编的同心结上,青的、红的、紫的,各色俱备。她看了一会,指了指那对青色的,道:“这个。”
掌柜取下来递与她。两个同心结并排躺在她掌心里,一模一样,丝线细密,结形端正。李沅蘅低头看了一阵,付了银子,将同心结收入袖中,转身出去。
回到住处,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推开东厢的门,将那两个同心结取出来,搁在桌上,靠墙放着。
夜里起了北风,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李沅蘅和衣躺在床上,不曾点灯。
忽听得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李沅蘅从枕下摸出寒霜剑,背在背上,推开窗,翻身而出。月光下,两个人影从正房出来,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出了大门。她跟在后面。走了一程,前面现出一座酒楼,楼上灯火犹明。华裕清推门进去,华迎风跟在身后。
李沅蘅走到酒楼对面,隐在一棵槐树的阴影里,望着那扇门。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华裕清先出来,身后跟着一人。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瞧不清面目,腰间别着一支铁笛,月光照在笛身上,泛着青幽幽的光。李沅蘅手指微微一顿。那人站在华裕清身侧,抱了抱拳,转身去了。李沅蘅从树影里出来,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阵,终于没有跟上去,转身回了住处。
院子里静悄悄的。李沅蘅推开门,复又躺下。外头更鼓又响了一声。
四更天。李沅蘅刚合上眼,忽听得窗子一响。她睁开眼,没有动。窗扇被人推开,一条人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衣袍冰凉,像是从风雪里走了很远的路。月光下,白衣铁笛,帽檐压眉。
顾安在床沿坐下,低声道:“你来临安做什么?”
李沅蘅也坐起身来,伸手掀开顾安的帽檐,理了理她散落的头发,道:“你来临安做什么?”
顾安道:“你明知故问。”
李沅蘅道:“彼此彼此。”
顾安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帽子取下来,盖在李沅蘅脸上。李沅蘅低低笑了一声,掀开帽子,道:“你倒自在。”说罢伸手将顾安揽了过来,抱了一抱。
顾安不言语,只将脸埋在她颈窝里,轻轻蹭了蹭。李沅蘅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二人相拥,良久不语。
顾安先松开手,从桌上拈起一个同心结,凑到月光下看了看,低头系在铁笛尾绦上。系罢,将笛别回腰间,起身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