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拄着刀,站在他面前,低头瞧着他,缓缓道:“这一刀,替墨家的。”
说罢,横刀一劈。
易平之再也无声无息。
顾安转过身,朝李沅蘅走两步,身子晃了一晃,单膝跪倒。陌刀撑在地上,竟不倒。李沅蘅蹲下扶她,伸手搭她脉搏——但觉脉象紊乱,虚弱已极,如一团乱麻,又似断非断。顾安的手臂冰凉,脉搏细若游丝,随时都要绝去一般。
身后,易平之的血在地上慢慢洇开,汇成老大一滩。他身子抽了几抽,便不动了。
院子里的护卫们远远站着,怔怔地瞧,没一个敢上前。火把在夜风里呼呼地烧,将那滩血照得发亮。
“去找沈怀南。”顾安道,声音虽低,却甚稳定。
李沅蘅瞧着她,不动。
“去。”顾安又道。
李沅蘅松开手,站起身来,向后院奔去。奔得两步,忽地停住,回头望了顾安一眼。只见顾安跪在地上,拄着刀,低着头,白衣上尽是血迹,便如一尊石像。
李沅蘅咬了咬牙,转身去了。长剑仍握在手中,剑尖滴着血,青衫上血污斑斑,衣角在夜风里翻飞。
顾安撑着刀,跪在满院尸首之间。四周的护卫远远举着火把,没人敢靠近。她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倒下。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瞧着地上的血。
过了一盏茶时分,李沅蘅从后院出来,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的,脸上带伤,却还能行走。他瞧见顾安,怔了一怔,嘴皮子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顾安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慢慢站起身来。陌刀撑在地上,她站住了。
“动静闹大了。”她道,声音沙哑,“我已让墨姐去找阿珏,提前动手。你带这呆子先走。”
李沅蘅道:“你往哪里去?”
“按计行事。”顾安将陌刀扛上肩,瞧了沈怀南一眼,“替我瞧好李掌门。”
沈怀南张了张嘴,话未出口,顾安已转过身,向巷口走去。陌刀扛在肩上,刀身暗沉,映着月色。她一步一步,走得虽慢,却不曾停。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李沅蘅。”她道。
李沅蘅瞧着她。
“等我。”
说罢,她转过身,继续前行,再也不曾回头。那袭白衣在月色里越来越远,渐渐没入黑暗之中。
李沅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沈怀南瞧瞧顾安,又瞧瞧李沅蘅,低声道:“李掌门——”
“走。”李沅蘅道。
她转过身,向另一头走去。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的。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照着两条人影,静静的,向前移去。
李沅蘅走得甚快,沈怀南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穿过两条巷子,前面是一道高墙。李沅蘅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身后,不见有人追来。她伸手在墙上按了按,推开一扇暗门,侧身闪了进去。沈怀南跟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黑沉沉的,并无灯火。墨无鸢蹲在石阶上,手里握着短剑,见李沅蘅进来,站起身来,问道:“顾安呢?”
“往宫里去了。”
“木长老呢?”李沅蘅问。
“也在宫里。”墨无鸢道,“她叫咱们在这里等候。”
李沅蘅点点头,走到廊下,倚着柱子站定,长剑仍握在手中,并不还鞘。沈怀南站在院子里,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不敢出声。
远处,太庙方向的灯火隐隐闪烁。
李沅蘅抬起头,望了望天际。月亮已开始西沉,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她低下头,瞧着自己衣襟上的血迹——有易平之的,有那些护卫的,还有顾安的。
她合上眼睛,一言不发。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