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计了。”李沅蘅道。
话犹未了,门外已传来脚步声。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许许多多人,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轰隆隆的,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火把的光从门缝里、窗缝里挤进来,将柴房照得通明。
忽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那门已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易平之站在门口,腰悬长刀,身后两排护卫雁翅般排开,火把在夜风里呼呼地烧,照得院中明如白昼。
“顾姑娘。”易平之目光从顾安脸上移到李沅蘅脸上,微微一笑,“李掌门。二位深夜光临,怎不先通报一声?下官也好备茶。”
顾安并不答话,慢慢站起身来,将陌刀横在身前。李沅蘅立在她身侧,长剑已出鞘半寸。
易平之瞧了她们一眼,笑道:“衡山派掌门,剑法自然是好的。只是下官这院中现有四十名护卫,外面还有一百巡防营的弟兄。”他顿了一顿,“两位今晚只怕走不得了。”
顾安盯着易平之,道:“沈怀南呢?”
“沈先生好得很。”易平之道,“下官只是请他来作客。至于走不走得——那要看顾姑娘肯不肯赏脸。”
顾安不再言语。陌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森森寒意。李沅蘅长剑已全然出鞘,剑尖斜指地面。二人并肩而立,背靠着背,将柴房门口封得严严实实。
易平之瞧着她们,笑了一笑,退后一步,喝道:“拿下!”
护卫们拔刀齐上,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顾安陌刀横扫,当先两人连人带刀被砸了回去,撞在门框上,咔嚓声响,也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李沅蘅长剑直刺,剑尖点穿一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落地,血溅了一墙。二人并肩守在门口,一刀一剑,将涌进来的护卫一批批挡了回去。陌刀沉重,每一刀下去都带着骨裂之声;长剑迅捷,每一剑都挑在关节、手腕、咽喉。血花飞溅,顾安的白衣上染了点点殷红,如红梅落雪;李沅蘅的青衫也湿了大片,分不清是汗是血。
然而人越来越多。四十名护卫源源不断地涌进后院。顾安杀退了十几人,手臂已隐隐发酸。李沅蘅剑尖滴血,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二人被迫退出柴房,背靠着背立在院中,四周尽是火把和人影,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
易平之站在台阶上,看着场中厮杀,忽然笑了一声:“顾安,你以为本官这个统领是白当的么?”
他伸手解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劲装,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软剑。那剑身薄如蝉翼,在火把照耀下泛着泠泠青光,剑尖垂在地上,便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剑锷上镶着一块碧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本官一生如履薄冰,方有今日。”易平之走下场来,护卫们纷纷让开一条路。他手腕一抖,软剑铮的一声弹起,嗡嗡作响,“你却次次来坏我的事。”
顾安不答话,陌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沉,稳如磐石。
易平之动了。那软剑如同灵蛇吐信,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又快又刁。顾安举刀去格,刀剑相交,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不料那软剑被格开的一瞬,剑尖猛地回弹,在顾安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顾安退了一步,虎口发麻。易平之第二剑已到,顾安再挡,又退一步。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一剑快似一剑,角度越来越刁钻。顾安连连后退,背心已靠上了院墙。白衣上多了三道血口,尽是软剑剑尖所划。
易平之收剑,剑尖指着顾安面门,冷冷道:“本官再问你一次,你们在临安到底做甚么?”
顾安喘息着,瞧着他,嘴角一扯:“赏花。”
易平之脸色一沉,不再多言,软剑一抖,剑光如匹练般直刺顾安咽喉。顾安陌刀横扫,二人便在院中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又拆了十几招,顾安的手臂已开始发抖。内力的反噬一波波涌上来,丹田便如被人用刀子剜一般,嘴角又渗出血来。她咬着牙一刀劈出,力道却只有平时的七成。易平之侧身避过,软剑自下而上反撩,剑尖在顾安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雾。顾安闷哼一声,退了半步,陌刀拄地,撑住了身子。
“顾安!”李沅蘅从旁抢上,一剑刺向易平之。她剑法本是不错的,但这一夜从杀进易府到如今,手臂早已酸软,呼吸也乱了。这一剑刺出去,力道既不足,角度也不够刁。易平之侧身一让,软剑缠上了她的剑身,猛地一绞,李沅蘅长剑险些脱手。她连退两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易平之横剑在身前,瞧着二人,淡淡道:“顾安,你的内力已撑不住了。李掌门,你的剑法再好,打了大半夜,还剩下几成?”顿了顿,又道:“本官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刀,本官保你们不死。”
顾安拄着刀,喘着气,低头瞧了瞧自己臂上的伤口。血顺着手肘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嗒嗒有声。
李沅蘅横剑在前,呼吸急促,青衫上满是血污,手臂微微发颤,但剑尖仍稳稳指着易平之,低声道:“你且试试。”
易平之脸色一沉,不再说话。软剑一抖,剑身嗡嗡作响,一步跨出,剑光直奔顾安面门。顾安举刀一格,当的一声巨响,整个人被震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陌刀脱手,骨碌碌滚出数尺。
李沅蘅抢上护在她身前,举剑架住了易平之的第二剑。当的一声,她连退两步,手臂一软,剑尖垂了下去。她呼吸急促得如同拉风箱,额前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她咬着牙,重又举起剑来。
易平之第三剑已到。
那软剑剑身弯折,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顾安咽喉。
顾安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捡刀,只觉一股热流从丹田猛冲上来,经脉剧痛,便如有人拿刀子在她体内一寸一寸地剜。她几乎站不稳,但她的手稳了。她握住陌刀的刀柄,将那柄沉重的陌刀从地上提了起来。
刀身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浓,都暗。那光晕像是从刀身内部渗出来的,忽明忽暗。
易平之一怔,脸色微变。
顾安的陌刀已从地上弹起,带着一股排山倒海之力,直劈易平之面门。易平之举剑去挡。软剑虽韧,寻常刀剑砍它不断,但陌刀岂是寻常刀剑?刀剑相交,软剑虽未断,却被震得脱手飞出,嗡嗡嗡地钉在廊柱上,剑身兀自颤动不休。
顾安的刀并未停歇。陌刀横扫,刀锋划过易平之腰腹,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在顾安的白衣上,便如泼了一盆红漆。易平之低下头,瞧着自己腹部的伤口,嘴巴张了张,尚未喊出声来,顾安的第二刀已到。陌刀自上方劈下,正中他的肩头,骨裂之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易平之一条胳膊连着一片肩胛被卸了下来,整个人歪倒在一旁,趴在地上,鲜血从断口处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竟还未死。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嘴巴一张一合,不知是在喊人还是在骂人,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便如风箱漏了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