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营地。几十个蒙古包散落在草地上,白色穹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一群骑马的汉子迎了上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目光锐利,背上负着一张大弓。
马车前那人勒住马,用蒙古话说了几句。完颜珏掀开车帘回了话。那人点点头,拨转马头,引着车队往营地走去。
完颜珏放下车帘,道:“帖木儿帐下的一员猛将,叫哲别。今晚住这里,明日再谈。”
顾安靠着车壁,没说话。马车在一座最大的蒙古包前停下。哲别下了马,掀开帐帘。完颜珏下了车,顾安跟着下车。李沅蘅翻身下马,站在车旁。墨无鸢也下了马,腰间短剑,一言不发。
后面几辆马车陆续停下,下来几个文官。为首一人四十来岁,姓陈名文远,朝廷正使,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身后跟着两个副使,都三十出头,腰间挂着银鱼袋。
陈文远走到完颜珏面前,拱手道:“木长老,这便是蒙古人的营地?”
完颜珏点了点头,道:“陈大人,请。”
陈文远整了整衣冠,跟着哲别进帐。两个副使跟在身后,手按刀柄,四下张望。
顾安看了看那几个文官,没有说话,也跟着走了进去。李沅蘅和墨无鸢跟在她身后。
蒙古包很大,地上铺着厚毡,四壁挂着弓箭兽皮。中央火盆烧得正旺,热气烘脸。帖木儿坐在主位上,白发苍苍,面容慈祥,穿深蓝长袍,腰系银带。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腰挂弯刀,目不斜视。
哲别上前躬身说了几句。帖木儿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在陈文远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完颜珏,最后落在顾安身上,打量了片刻。
陈文远上前拱手道:“大宋使臣陈文远,奉朝廷之命,前来与汗王商议借道一事。”
通译翻了。帖木儿听了,抬手道:“坐。”
众人盘腿坐下。陈文远坐最前面,两个副使坐他身后。完颜珏坐陈文远左侧,顾安坐她身旁,李沅蘅和墨无鸢坐最后。
帖木儿端起酒碗,朝陈文远举了举。通译道:“汗王说,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喝酒,再谈正事。”
陈文远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两个副使也抿了一口。顾安喝了一大口,放下了。
帖木儿放下酒碗,拍了拍手。几个蒙古女子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烤羊肉、奶豆腐和奶茶,摆在众人面前。羊肉滋滋冒着油。
帖木儿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撕了一块羊肉,大口吃了。陈文远看了看那块羊肉,眉头微皱,没有动。两个副使也没有动。顾安撕了一块,慢慢嚼着。李沅蘅也撕了一块。墨无鸢没有动,只端着奶茶慢慢喝着。
帖木儿吃完手里的羊肉,抹了抹嘴,用生硬的汉话道:“借道的事,可以谈。”
陈文远放下酒碗,正色道:“汗王愿意借道,我朝自当以诚相待。只是不知汗王借道,意欲何为?”
帖木儿看着他,片刻不语,然后道:“打北戎。”
陈文远点点头,道:“打北戎,我朝乐见其成。只是粮草辎重,所耗不菲。汗王拿什么来换?”
帖木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摊在桌上,道:“北戎兵力部署图。换粮草。”
陈文远看了看那张图,没有伸手,道:“这图是真是假,如何验证?”
帖木儿看了顾安一眼,道:“她,知道。她看。”
众人目光落在顾安身上。
顾安端着奶茶喝了一口,放下,道:“真的。”
陈文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张图,沉吟片刻,道:“好。图留下,粮草的事,容我上报朝廷,再做定夺。”
帖木儿摇摇头,道:“粮草先到,图再给。”
陈文远道:“这不合规矩。”
帖木儿道:“这里,没有规矩。”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火盆里炭火哔剥作响。
陈文远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帖木儿又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道:“南朝人,啰嗦。”
陈文远微微一笑,道:“汗王,这是国事,须得慢慢商议。”
帖木儿哼了一声,道:“我们蒙古人,说话算话。粮草到了,图给你们。粮草不到,没得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