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了面,顾安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搁在桌上。李沅蘅望了那几文钱一眼,又望了望顾安。顾安正从怀里摸东西——不是钱,是那只糖马。糖马已化了些,四条腿软塌塌的,站不稳了。她瞧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李沅蘅的目光在那只糖马上落了一落。
“我请。”顾安道,将桌上的钱往李沅蘅那边推了一推。
李沅蘅并不推让,只将自己的钱收了回去。她端起碗,将最后一口酒饮尽了,站起身来,行了两步,忽然停住。
“留着买糖马。”
说罢便走了出去,并不回头。
顾安坐在那里,怔了一怔。她低头望了望自己怀里,愣了片刻,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雨小了些,细细的,便似雾一般飘着。两人走进雨里,往洛阳的方向行去。两人并肩走着,雨丝落在肩上,都未拂去。又走了几里,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从里头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上,亮晃晃的。前面不远就是洛阳城了,城墙的轮廓从雾气里透出来,灰蒙蒙的。
路边忽然闪出几个人来。
灰衣,短打,腰悬长剑——是点苍派的弟子。一共四人,领头的年岁长些,约莫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几人瞧见顾安与李沅蘅,脚下顿了一顿,互望了一眼,便围了上来。
“李姑娘。”领头的拱了拱手,目光在李沅蘅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顾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李沅蘅立着不动,脸上淡淡的。
“蓝白凤在何处?”那人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硬气。
李沅蘅望着他,道:“不知。”
那人眉头一皱,还想再问,李沅蘅已迈步往前行去。顾安跟在她身侧,手按腰间铁笛,却未取出。那四人站在原地,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竟无人敢拦。李沅蘅自他们中间穿了过去,脚步不停,便似甚么都不曾发生过。顾安跟在她身后,行过那几人身边时,只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似刀子一般,但她并不回头。
行出十余步,李沅蘅忽然开口了。
“你倒沉得住气。”
顾安并不看她,道:“你说了不知,我若出手,便是不打自招。”
李沅蘅不再言语。
两人又行了一阵,洛阳城的城门已遥遥在望了。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牵驴的、抱孩子的,进进出出,闹哄哄的。
两人进了城,在街口立定。李沅蘅瞧了瞧天色,又望了望顾安。
“你去哪儿?”她问。
顾安想了想,道:“回客栈瞧瞧。”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我去师父那里报个平安。”
顾安没有说话。她立在那里,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默然片刻。
“我跟你一同去。”她道。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也不问为甚么,只点了点头,道:“走罢。”
两个人穿过几条街,来到平安客栈门前。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瞧见李沅蘅进来,叫了声“李姑娘”,又望了望顾安,并不追问。李沅蘅点了点头,穿过后头的大堂,上了二楼。顾安跟在她身后。
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客房的门紧闭着。李沅蘅在门前立定,抬手叩了叩门。
“师父,我回来了。”
“进来。”里头传出一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清楚楚。
李沅蘅推门而入。顾安跟在后面。
房间不大,收拾得甚是干净。靠窗一张方桌,桌上搁着茶具。一位老者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慢呷着。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一袭青袍。正是衡山派掌门,李松风。
他瞧见李沅蘅进来,点了点头。瞧见顾安跟在身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师父,这位是顾安顾姑娘。”李沅蘅道。
顾安抱拳行了一礼。李松风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坐。”
两人便坐下了。李沅蘅将这两日的事说了一遍——绝刀门夜探,点苍派闹事,易平之抓了蓝拂衣,蓝白凤所言之事。她说得极简略,有些地方一带便过,有些地方则只字未提。顾安坐在一旁听着,并不插嘴。
李松风听罢,默然良久。他端着茶碗,却未去喝,目光落在桌面上,便似在想甚么极远的事。过了半晌,他抬起头来,望向顾安。
“顾姑娘,你腰间那支笛子,可否借老朽一观?”